儀式已畢,祠堂香火尚未散盡。
祠堂偏廳裡,族老魏和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放著一份文書。
是立嗣分宗的正式文書,白紙黑字,蓋著魏氏族印,邊角還壓著一方硃紅的印泥。
魏逆生站在案前,面色平靜,但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些許。
十年了。
十年的幽居,十年的隱忍,十年的低頭做人,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這時,魏和拿起文書,看了一眼,然後遞給魏逆生
“孩子,這是你的立嗣文書。
從今往後,你便是長房嫡脈,獨立一宗。”
魏逆生雙手接過,低頭看去。
文書上寫得很清楚:【魏氏長房明遠公,擇二房明德次子逆生為嗣,承祧長房。
嗣後與二房分宗,自立一脈,各不相干。】
下方,是族老魏和的簽名畫押,以及幾位族中長輩的見證。
魏和麵色如常,端著茶盞慢慢品著,彷彿這只是尋常一日。
幾位族老也是神色各異,若有所思,目光在他和魏明德之間來回遊移。
魏明德則站在一旁,看著魏逆生手中的文書,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甚麼。
而魏逆生在確定文書沒有問題後就將文書仔細摺好,收入懷中,重重鬆了口氣
十年了。
從今往後,他魏逆生,長房嫡脈,獨立一宗。
文書交接完畢,按理說,過繼分宗一事事情就該結束了。
但這時魏守正卻忽然開口:“等一下。”
眾人看向他。
魏守正上前一步,看著魏逆生,臉上掛著“為你好”的笑容緩緩開口
“既然分宗了,還住在魏府,就不合適了吧?”
說著他看向自己父親魏明德:“父親,按禮法,二弟現在是長房的人,是伯父的兒子。
咱們二房和他,已經是兩家人了。
他還住在咱們府上,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咱們二房佔了長房的產業呢。”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在趕人。
聽見自家長子的話,魏明德眉頭微皺。
崔氏則是眼睛一亮,但面上不顯,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模樣。
幾位族老面面相覷,但也沒人開口。
畢竟,分宗之後,確實沒有繼續住在一起的道理。
魏守正見沒人反駁,越發得意。
又轉向魏逆生,臉上那笑容越發燦爛:“二弟,你也別怪我這個做兄長的說話直。
我是秦公弟子,禮法如此,我們都得遵從。你說是吧?”
他就等著看魏逆生難堪。
等著看他被趕出魏府,無處可去的狼狽模樣。
看著魏守正嘴臉,魏逆生在這一刻也徹徹底底不裝了,直接呵斥
“你既然知道我現在是長房嫡脈,那你就這樣子跟我說話嗎?堂弟!!“
又是一句‘堂弟’讓魏守正臉色漲紅
“你!魏逆生,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而魏明德聽見這個稱呼也是皺起眉頭,沉聲呵斥:“孽子,不得無禮!守正是你兄長!!”
“兄長?”魏逆生轉向魏明德,微微欠身:“二伯,您說甚麼呢?”
“二伯.....”魏明德愣住了,“你……你這孽子,你叫我甚麼?!”
“二伯啊!”魏逆生面色坦然,“有甚麼問題嗎?”
“按禮法,我已過繼長房,是伯父的兒子。
您是伯父的弟弟,自然是我二伯。”
“再說了。”魏逆生語氣一頓,微微笑道:“方才堂弟還說要遵從禮法,二伯應該也是贊同的吧?”
自己的兒子管自己叫二伯,魏明德剎那間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身子晃了晃。
“官人!!”崔氏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低聲道:“官人,別動氣……別動氣……”
魏明德甩開她的手,瞪著魏逆生,半天說不出話。
幾位族老看著這一幕,有的皺眉,有的暗笑。
魏和捋著鬍鬚,目光深邃地看著魏逆生,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這孩子,倒是厲害。”
魏逆生看著魏明德的反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這個稱呼,他想叫很久了。
同時也懶得繼續再糾纏,便直言道:“堂弟方才說得對,分宗之後,我確實不宜再住在魏府。”
“那麼,就請族長將長房的產業交還給我吧。”
此言一出,滿堂皆寂。
魏逆生沒有注意到異常,反而是繼續說道:“按規矩,長房產業,當由嗣子繼承。
如今我既已承嗣,這些產業,理應歸我。”
“良田三百畝,鋪面五間,這是祖父當年留下的。
此外,前十年間族中代管產生的盈利,也該一併交還。”
“剛好,十年盈利,按最低估算,加上本銀,共計不下五千兩。”
“還請族長將這些一併交還予逆生。”
話落,魏和,魏明德臉皮同時一變!
他們沒想到,這孩子竟如此清楚賬目。
更沒想到,魏逆生會當場索要。
但這涉及到利益,他們是不可能讓步的。
“你年紀小,不懂事。”魏明德深吸一口氣,率先沉聲道:“這些產業,不能就這麼交給你。”
“是啊!孩子。”魏和接過話,語氣和藹,“你父親說的沒有錯,你才十歲,尚未成年。”
“產業由你掌管,萬一被人騙了去,豈不辜負了你祖父的一番心血?”
“正是這個理。”魏明德連忙點頭:“而且按規矩,嗣子未成年,產業當由族中代管。
這是祖宗傳下的規矩,不是我們要為難你。”
“不過,孩子你放心!待你成年之後,產業自當歸還。”魏和捋著鬍鬚
“但,在此期間,前十年間的利益,族中會好好替你管著
後五年至你成年,每年的收益,也會按規矩分你三成,供你讀書用度。”
魏逆生看著這兩人一唱一和,冠冕堂皇的模樣,頓時明白。
這兩個人,早就商量好了。
一個要產業,一個要面子。
長房產業怕是早就被他們分乾淨了。
而他,這個所謂的“嗣子”,不過是他們分賬的由頭。
於是魏逆生,當場冷笑:“二伯,您方才不是還說,分宗之後,我不能再住在魏府嗎?
既然如此,我總要有個安身之處,總要有些銀兩度日。”
“產業不給我,盈利不給我,讓我怎麼活?”
魏明德一噎。
魏和連忙道:“這個你放心。未來三成收益,足夠你度日了。”
“至於住處……”他看向魏明德:“明德,你是他父親,總不能看著他流落街頭吧?”
魏明德咬牙道:“族叔說的是。逆生……你且先在外面租個住處,銀兩不夠,為父再添補些。”
“添補?”魏逆生笑了,盯著魏明德和魏和,目光冷可怕。
“列位尊長,真是好籌謀!”
“這一紙‘代管’之約,怕是從我過繼前便已寫就了吧?!”
魏明德臉色一變。
魏和的笑容徹底消失。
偏廳裡,一片死寂。
燭火跳動,映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魏逆生站在中央,看著他們,心中一片冰冷。
這時魏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孩子,你這話,是何意?”
“是何意?呵,是何意,我想.....”魏逆生看著他,“族長自己心裡清楚。”
“長房前十年盈利五千多兩,一分沒有。
後五年畫的大餅,只有三成。
另外七成,全進了族裡的口袋。
我的錢!我的錢!!你們拿全部!還要我感謝你們嗎!!!”
魏明德臉色漲紅:“孽子!你放肆!!!!”
“今天,我就是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