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大吉大利,宜祭祀,告祖先。
魏氏祠堂坐北朝南,四門洞開。
清晨的陽光斜斜照入,落在青磚地面上,鋪成一道明亮的光帶。
供桌上,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肅然排列。
兩旁燭臺高燒,紅燭的火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映得那一排排名字明明滅滅。
香菸繚繞,從香爐中嫋嫋升起,在光束中緩緩盤旋,最後消散在祠堂高闊的穹頂。
氣氛莊嚴肅穆。
族老魏和端坐主位之側,鬚髮皆白,面容肅然。
其餘幾位族中長輩分坐兩側,目光齊齊落在祠堂中央。
這是請祖先見證的大事,容不得半分輕慢。
魏明德站在右側,神色平靜。
魏守正立在他身側,目光時不時瞟向祠堂中央那人,眼底藏著說不清的複雜。
崔氏站在丈夫身後半步,手裡牽著兩歲半的魏守成,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端莊。
而祠堂中央。
魏逆生獨自站在那裡。
今日他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新袍,是魏安前幾日特意去成衣鋪定做的。
料子不算頂好,但剪裁得體,襯得他眉目愈發清俊。
他就那麼站著,背脊挺直,面朝牌位。
不卑,不亢。
像一株立在風中的青竹。
祠堂最外的大門處,魏安隔著門檻,眼巴巴往裡望著。
他不能進來,卻也不肯走遠,就那麼扒著門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道青色的背影。
魏逆生沒有回頭。
這個祠堂,他進來過。
進來過很多次。
魏逆生抬起眼,最後一次看向那些牌位。
今天,他也要跪下。
但這一次跪下,是為了站起來。
.......
“吉時已到!!”
魏家族長魏和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今日開祠堂,為長房魏公明遠,擇嗣承祧。”
祠堂內,一片肅穆。
“按規矩,嗣子人選,需由本家提出。”
“魏明德,你來說。”
魏明德上前一步,面色沉痛,先朝牌位深深一揖,然後轉向族老們,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哽咽
“諸位族老在上,晚生魏明德,今日尊父舊願,為亡兄明遠擇嗣。”
說著,頓了頓,看了魏守正一眼,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拖得長長的,像是心裡有多少不捨。
“父親啊!按說,守正自幼聰慧,如今又拜入秦公門下,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承嗣長房,想必先父和亡兄都會欣慰,可他偏偏是長子,無法過繼!”
說完,魏明德話鋒一轉,又牽起自己小兒心魏守成
“守成年幼,資質也聰穎,本該是最佳人選……只是他太過年幼,尚未啟蒙。
若讓他承嗣長房,便要改換門庭,他實在擔不起這份重擔。”
“所以.....所以.....”魏明德看向魏逆生,目光中滿是“不捨”,滿是眷戀,“就只剩下次子逆生了!”
“父親,兄長!!逆生這孩子……雖說性子烈了些,但到底是魏家嫡血脈。
兒子思來想去,只有讓他承嗣長房,既能全了父親遺願,又不耽誤兄長香火承繼。”
魏明德說著,竟眼眶微紅,聲音哽咽,“逆生啊……為父知道你心裡有怨。
可今日之事,為父也是不得已。
你去了長房,莫要墮了魏家門風……”
這時崔氏也上前一步,“逆生,母親雖不是你生母,但這些年來,也一直把你當親生的看待。
今日你要走了,母親心裡……實在是……”她說著,眼淚說來就來,順著臉頰滑落,演技明顯比魏明德熟練。
魏守成懵懵懂懂地看著母親哭,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小嘴一癟,也想哭。
崔氏連忙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摟得更緊。
魏守正站在一旁,看著父母這齣戲,心裡想笑,又不敢笑。
但,為了自己的名聲,還是捂著嘴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肩膀微微抖動。
祠堂中央。
魏逆生站在那裡,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切。
看著父親的“哽咽”,看著嫡母的“眼淚”,看著那一家子演繹的骨肉情深。
沒有反駁。
沒有拆穿。
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今天,他必須忍。
忍到儀式結束。
忍到族譜改完。
忍到走出這個祠堂。
.......
“好了,好了!莫要誤了吉時。”
魏和適時出聲,打斷了魏明德一家三口愈發賣力的表演。
“既是本家之意,那便依禮行事。”
他拄著柺杖,緩步走到香案前,神色肅穆。
“開祠堂,告祖先,行過繼大禮!”
“第一步,告魏氏祠廟!!”族老揚聲唱禮。
魏和點燃三炷香,雙手捧著,躬身三拜。
青煙嫋嫋,盤旋而上,直抵屋樑。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祭文,展開,朗聲誦讀
“維大周曆,景和景和八年三月十五,魏氏族老和,謹以清酌庶羞,告於列祖列宗之靈前……”
祭文是駢四儷六,辭藻華麗。
大意是:長房魏明遠無嗣,今擇二房魏明德次子逆生承祧,告於祖先,祈請護佑。
念畢,魏和將祭文置於燭火之上。
火焰舔舐紙頁,紙張捲曲、焦黃、變黑,最後化作灰燼,落入香爐。
青煙盤旋,消散在祠堂高闊的穹頂。
“第二步,拜魏氏祖!!”族老再唱。
魏和轉身,看向魏逆生:“嗣子魏逆生,上前拜祖。”
魏逆生走到香案前,跪在蒲團上。
這是他第一次跪蒲團和以往那些冰冷堅硬的磚地,完全不同。
隨後俯身,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額頭觸地,恭恭敬敬。
第一拜,拜開基祖。額頭觸地,停頓三息,起身。
第二拜,拜歷代先人。額頭觸地,停頓三息,起身。
第三拜,拜祖父魏崢。
當他俯下身,額頭抵在蒲團上時,目光正好落在祖父的牌位上。
那金字在燭光中閃爍,彷彿祖父魏崢在看著他。
“祖父,孫兒今日承嗣長房。從此以後,孫兒就是大伯的兒子了。”
“孫兒不會墮了您的聲名,也不會浪費你鋪好的路。”
拜完,起身,跪直。
“第三步,拜嗣父!!!”
魏和繼續:“嗣子,拜嗣父。”
魏逆生轉向左側大伯魏明遠的牌位。
十四歲秋闈中舉,十七歲省考第一,被稱為經魁
“魏家有子,當入翰苑,前程不可限量”。
他看著那塊牌位,再次叩首。
三拜之後,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第四步,改族譜!!!”
一名族老捧著一本厚厚藍布封面,邊角磨得發白的魏氏宗譜走上前。
老者翻開族譜,找到魏崢一脈,二房那一頁。
上面寫著:“魏明德,配盧氏,繼配崔氏。子三:守正、逆生、守成。”
老者提起筆,蘸了墨。
然後,在“逆生”二字上,輕輕劃了一道。
一道墨痕,細細的,卻斬斷了十年的父子關係。
老者繼續翻頁,翻到長房那一頁。
上面寫著:“魏明遠,配李氏,無嗣。”
老者提筆,在“無嗣”二字旁,添上一行小字:“以弟明德次子逆生為嗣。”
然後,在嗣子名錄下,鄭重寫上
“逆生,明德次子,今承長房。”
魏和看著這一幕,緩緩點頭:“禮成。”
祠堂內,一片肅穆。
魏逆生站起身,再次朝牌位深深一揖。
然後,轉過身,面對在場眾人。
目光,平靜如水。
但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從今往後,我就是我自己!”
就當魏逆生以為結束時,沒想到,魏和卻再次開口:“還有一事。”
“二房魏明德提出,嗣子承祧之後,與二房分宗,自立一脈。”
“分宗?我怎麼不知道?”魏逆生神色一變,沒想到還有驚喜。
而此時,魏和已經看向魏明德,按規矩問道:“明德,你可想清楚了?分宗之後,他與你這二房,再無瓜葛。”
“族長,我想清楚了。”魏明德點頭,面色坦然:“逆生既承長房,自當獨立一脈。與二房分宗,是正理。”
見此,魏和又看向魏逆生又問:“孩子,你可想清楚了?分宗之後,你便是單獨一房,與二房再無關係。
往後有甚麼事,二房不會再管你,族中也只會按規矩行事。”
魏逆生站在那裡,聽著這番話。
分宗。
單獨一房。
與二房再無瓜葛。
他垂著眼,像是在認真思量。
然後,抬起頭,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又輕又緩,帶著幾分“不知所措”的懵懂。
只是在點頭之前的那一瞬間,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
祠堂中央,魏和見魏逆生點頭,便示意族老繼續。
於是族老在族譜,長房那一頁下方,另起一行,寫下一個新的房頭
“長房明遠公嗣子逆生,自立一脈,另為小宗。”
然後,在魏明德那一房的記錄下,添上一筆
“與長房嗣子逆生分宗,兩不相干。”
“從今往後,魏逆生為長房嫡脈,獨立一宗。”
至此,筆落,墨幹,永無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