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走出音樂室,沿著走廊往回走。
走廊裡的燈光還是那麼昏暗,牆上的油畫在光影裡沉默著。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節奏不緊不慢,和來時一樣。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店。"
陳默停下腳步,轉過頭。
鈴木園子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沒氣的香檳,杯壁上的氣泡早就散乾淨。
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急還是別的甚麼原因。她看見陳默,眼睛亮了一下,從牆上直起身來,朝他走過去。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埋怨,但嘴角是翹著的。
"洗手間。"陳默說。
鈴木園子顯然不信,但沒追問。
她把手裡的香檳杯塞到經過的服務生托盤上,然後伸手拉住陳默的袖子。
"走吧,下半場快開始了。我媽剛才還問你呢。"
"問我甚麼?"
"問你人去哪了。"鈴木園子拽著他往回走,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篤篤篤地響,"我說你去洗手間了,她看了我一眼,甚麼都沒說。'
陳默沒接話。
兩人穿過走廊,走進廳。
門廳裡的人少了一些,有幾個客人已經走了,剩下的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陳默的目光掃過人群,沒看見琴酒。
"看甚麼呢?"鈴木園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甚麼都沒看見。
"沒甚麼。"陳默收回目光。
鈴木園子沒追問,拉著他走進拍賣會場。
會場裡的燈光比剛才暗了一些,只有拍賣臺上亮著聚光燈。
臺下的人已經坐得差不多了,嗡嗡的交談聲在空曠的宴會廳裡迴盪。
鈴木園子領著他走到貴賓席,妃英理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臺上,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演出。
小蘭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陳默,笑了笑。
"陳店,你去哪了?"
"洗手間。"陳默在小蘭旁邊坐下。
小蘭點點頭,沒再問。
她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繼續看手機。
宮本由美和三池苗子也回來了,兩人手裡各端著一盤小蛋糕,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笑。
宮本由美看見陳默,舉著蛋糕盤朝他晃了晃。
"陳店長!這個草莓蛋糕超好吃!你要不要嘗一塊?"
不用。"
"那我幫你吃了。"
她說完就把蛋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三池苗子坐在她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蛋糕,時不時偷偷看陳默一眼,又趕緊低下頭。
慄山綠坐在妃英理後面一排,手裡攥著包帶,指節還是白的。
她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甚麼都沒說。
佐藤美和子站在牆角,雙臂抱在胸前,目光掃視著全場。
她的表情很嚴肅,但陳默注意到她的目光時不時會往他這邊瞟一眼。
衝野洋子還沒回來。
鈴木園子在陳默旁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她看了一眼陳默的側臉,小聲說:"下半場的東西比上半場還貴。我媽說有幾件是她特別看中的。"
"嗯。
"你待會兒幫我媽看看。"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她眼光好,但有時候太相信那些鑑定報告了。"
陳默轉頭看她。鈴木園子的臉紅了一下,趕緊別過頭,盯著臺上。
拍賣師走上臺,還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感謝大家耐心等待。下半場拍賣現在開始。"他身後的螢幕上出現了一件新的拍品。
是一件瓷器。
畫面不大,大約三十公分高,是一隻青瓷花瓶。
瓶身修,口沿微微外翻,腹部圓潤,底部收窄。
釉色是那種很正的青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一汪深潭的水面。
瓶身上刻著幾枝梅花,線條流暢,刀法老辣,花瓣的層次感很清晰。
陳默發動[過目不忘]。
瞬間,那隻花瓶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釉面的光澤度,刻花的刀法,底足的火石紅,胎體的密度。所有資訊像資料一樣被儲存起來。
然後他發動[刑偵直覺]。
一瞬間,無數線索在腦海裡串聯起來。
釉色不對。真正的南宋龍泉窯青瓷,釉色是那種很含蓄的粉,像初春的嫩葉。
但這隻花瓶的釉色太亮了,亮得像玻璃,是現代高溫釉的特徵。
刻花也不對。南宋的刻花刀法很隨意,帶著匠人即興創作的自由感。
但這隻花瓶上的梅花,每一朵都一模一樣,像是用模子壓出來的。
底足的火石紅是做舊的。
真正的火石紅是瓷器燒製過程中自然形成的,顏色深淺不一,有滲透感。
但這隻花瓶底足上的火石紅,顏色太均勻了,像是用顏料畫上去的。
還有胎體。
真正的南宋瓷器,胎體密度高,手感沉。
但這隻花瓶的胎體,密度不夠,重量偏輕。
贗品。
做得很好,但贗品。
臺上的鑑定師正在介紹這隻花瓶。
"這件龍泉窯青瓷梅花瓶,出自南宋晚期,是龍泉窯鼎盛時期的代表作之一。釉色溫潤,刻花流暢,器型端莊,來源清晰,傳承有序。起拍價,八千萬日元。"
臺下有人開始舉牌。
"八千五百萬。"
"九千萬。"
"九千五百萬。"
陳默側過身,湊到鈴木園子耳邊。
鈴木園子的身體僵了一下,耳朵尖瞬間紅了。
"你跟你媽說,這隻花瓶別碰。"
鈴木園子愣了一下,轉頭看他。"怎麼了?"
"有問題。"
鈴木園子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她從手包裡拿出手機,低頭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
陳默看見貴賓席前排,鈴木朋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表情沒變,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著臺上。
價格還在往上漲。
"一億。"
"一億一千萬。"
"一億二千萬。"
鈴木園子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她時不時看陳默一眼,又看臺上的花瓶,嘴唇抿得緊緊的。
價格漲到一億五千萬的時候,鈴木朋子沒有舉牌。
她端著手裡的香檳杯,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電影。
價格最後以一億八千萬成交,被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拍走了。
鈴木園子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小聲對陳默說:"我媽沒舉牌。她信你了。"
陳默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繼續看著臺上。
下半場的第二件拍品被推上來了。
是一幅書法。
畫心不大,大約一尺方,裱在深褐色的畫框裡。
紙上寫著兩行字,行書,筆力遒勁,墨色濃黑。落款處蓋著兩方印章,一方是姓名印,一方是閒章。
陳默發動[過目不忘]。
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印在腦子裡。
筆畫的起收轉折,墨色的濃淡枯溼,印章的篆法刀法,紙張的紋理和色澤。
然後他發動[刑偵直覺]。
筆力不對。
這幅書法上的字,筆力很足,但那種足是刻意模仿出來的足。
真正的行書大家,筆力是藏在筋骨裡的,不張揚,不刻意。
但這幅字上的筆力,太外露了,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很有力"。
印章也不對。落款處那方姓名印,篆法是對的,但刀法不對。
真正的印章,刀法很隨意,帶著刻印人的個人風格。
但這方印章上的刀法,太工整了,像是用機器刻出來的。
紙張的年份也有問題。紙張是老的,但上面的墨跡是新的。
有人找到了一張老紙,在上面寫了這幅字,然後做舊。
還有落款。
落款處的名字,是江戶時期一位著名書法家的。
但這位書法家的作品,陳默之前在[財閥情報網]裡查過,他的書法風格偏向溫和內斂,但這幅字上的筆力太剛猛了,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簽名是後人仿的。
陳默又湊到鈴木園子耳邊。
"這一件也別碰。"
鈴木園子這次沒問為甚麼,直接低頭給鈴木朋子發了條簡訊。
臺上的鑑定師正在介紹這幅書法。
"這幅書法出自江戶時期著名書法家市河米庵之手,是他晚年的精品。筆力遒勁,墨色酣暢,是他少有的以行書創作的立軸。起拍價,三千萬日元。"
臺下有人開始舉牌。
"三千五百萬。"
"四千萬。"
"四千五百萬。"
鈴木朋子端著香檳杯,沒動。
價格最後以六千萬成交,被一個穿和服的老太太拍走了。
鈴木園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轉頭看陳默,眼睛亮亮的。
"你好厲害。"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
下半場的第三件拍品是一把古刀,第四件是一套茶具,第五件是一件漆器。
都是真跡,陳默沒再說話。
鈴木朋子舉了兩次牌,拍下了一套茶具和一件漆器,價格都在合理範圍內。
拍賣會接近尾聲。
拍賣師站在臺上,目光掃過全場,表情裡帶著一絲滿足。他舉起小木槌,敲了下。
"各位,今晚的拍賣到此結束。感謝大家的光臨。"
全場響起掌聲。
陳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鈴木園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累死了。"她轉頭看陳默,"你餓不餓?我姐說等會兒一起去吃飯。"
"還行。"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找我媽。"
她說完就跑開了,裙襬在身後飄起來,差點打到旁邊一個正在起身的老先生。
老先生嚇了一跳,往旁邊躲了躲。
陳默站起來,目光掃過全場。
人群開始往外走,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臉上帶著滿足或失落的表情。
琴酒不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貴賓席前排。
鈴木朋子正站在座位旁邊,和一個穿黑色禮服的中年女人說話。
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禮貌的笑,但眼神裡有一絲疲憊。
她說了幾句,那女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鈴木朋子站在原地,伸手按了按太陽穴。
妃英理從座位上站起來,拎著手包,看了陳默一眼。
"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往口走,步伐很穩,腰板挺得筆直。
小蘭跟在她旁邊,回頭看了陳默一眼,笑了笑,然後跟著媽媽走了。
宮本由美拉著三池苗子也站起來。
"我們也走啦!明天見!"
"明天見。"
宮本由美拉著三池苗子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陳店,今天謝謝你幫我們挑衣服!"
"不客氣。"
三池苗子被她拽著,回頭看了陳默一眼,臉紅紅的,小聲說了一句"明天見",然後被由美拉走了。
慄山綠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包帶。
她走到陳默面前,深吸一口氣。
"陳店長。"
"嗯?"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攥著包帶,指節白得發亮,
"我.....我有話跟你說。"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慄山綠抬起頭,眼眶紅了,但眼神沒有躲閃。
"從第一次去你店裡,我就喜歡你。那天你給我拿薯片,請我喝咖啡,我回去之後一整晚都沒睡著。"
陳默看950著她。
她的臉紅透了,眼眶也紅了,但嘴角翹著,帶著一種倔強的笑意。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老師她......"她咬了咬嘴唇,"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陳默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慄山,你是個好女孩。"
陳默伸手,輕輕把她額前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身體顫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慄山。"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不需要配得上誰。"他說,"你就是你。"
慄山綠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嘴角翹得更高了。
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子,像怕他跑掉一樣。
就在這時,陳默腦海中響起熟悉的機械音:
"檢測到目標[慄山綠]主動向你表白,解鎖條件達成。"
"觸發新任務:[秘書能力]"
"任務內容:讓慄山綠穿上比基尼來到便利店內完成制定動作。"
"任務獎勵:[秘書的忠誠](A級)慄山綠將成為你的專屬情報員,可隨時獲取妃英理事務所的內部資訊、案件進展、客戶資料等。同時,慄山綠對你好感度提升至100%,絕對忠誠,永不背叛。"
陳默看著面前的慄山綠。
她還攥著他的袖子,眼淚還掛在臉上。
"慄山。"他低聲說。
"嗯?"
"下週來店裡。穿上比基尼....."
慄山綠愣住了,然後臉瞬間紅透。
"什....甚麼?"
"比基尼.....款式你自己決定。"
她低下頭,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子,沒有鬆開。
"好。"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但很堅定。
陳默笑了,伸手幫她擦掉臉上的眼淚。
"去吧。你老師還在等你。"
慄山綠點點頭,鬆開他的袖子,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陳店長。"
"嗯?"
"謝謝你。"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然後轉身跑開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節奏比剛才輕快了很多。
佐藤美和子從牆角走過來,雙臂抱在胸前,看著慄山綠的背影,挑了挑眉。
"你哄女孩子倒是一把好手。"
陳默轉頭看她。"佐藤警官,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佐藤美和子的目光掃過全場,"人沒事就行。"
她頓了頓,"那個人,你確定不認識?"
"確定。"
佐藤美和子盯著他看了三秒,嘆了口氣。"你這個人,真的甚麼都問不出來。走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店長。"
"嗯?"
"明天我去你店裡。有事問你。"
"甚麼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步伐又快又穩。
陳默站在座位旁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