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曉芙帶著紀安寧跪在門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便牽著女兒的小手,歡喜離去。
接下來要涉及峨眉派的至高絕學峨眉九陽功,她雖是親傳弟子,但也沒資格聽,不敢多做停留,更不敢讓女兒聽到半分。
屋內。
滅絕師太感知到門口動靜,心中暗歎一聲:「曉芙這孩子,心思細膩聰慧,可惜命途多舛,遭遇了這般不幸。只盼她此番破除心魔之後,能夠破而後立,將來走出一番新天地。」
她的目光隨即轉向面前的顧驚鴻,眼神變得複雜:「或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註定要讓驚鴻來扛起我峨眉派的大旗,也讓我不再拘泥於那些陳規舊俗。」
她最終決定傳授顧驚鴻峨眉九陽功,並非一時衝動。
一則,是因為這次顧驚鴻差點就能殺了楊逍,卻因為內力不足而功虧一簣,讓她懊惱不已。
二則,便是因為紀曉芙的變故,本來中意的傳人心氣已失,如今放眼峨眉,真正能扛大樑的,只剩下顧驚鴻一人,其餘人不堪此重任。
兩者結合。
讓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此外,從崆峒山歸來後,顧驚鴻劍壓崆峒弟子的事蹟早已傳遍整個峨眉山,門中弟子無不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也曾多次旁敲側擊暗示詢問大弟子靜玄的看法,靜玄也是極力稱讚顧驚鴻,認為他有大將之風,足以擔當重任。
念及此處。
滅絕師太不再猶豫。
「起來吧。」
她的聲音轉為溫和。
顧驚鴻緩緩起身,心中對師父有些歉疚,畢竟他剛才為了紀曉芙之事,確實對自己師父玩了些心眼。
但他並未表現出來,只是在心中暗暗立誓:「日後定要手刃楊逍和謝遜,平了師父心中之恨,以此報答師父的恩情。」
滅絕師太神色肅然,沉聲道:「你過來,峨眉九陽功乃是你師祖晚年所創,威力絕倫,向來只在歷代掌門之間口口相傳,乃是我派最高機密。你今日學去,切記不可洩露半個字,否則,即便你逃到天涯海角,為師也要親自清理門戶!」
說到最後,聲色俱厲。
顧驚鴻神色鄭重,躬身道:「弟子明白,若有違背,天誅地滅!」
心中隱隱激動。
峨眉九陽功雖然不如完整的九陽神功那般舉世無雙,但也絕對是當世一流的內功心法,內氣陽剛威猛,遠比他現在修煉的峨眉心法要強。
等他轉修成功,內力必將暴漲,實力也將產生質的飛躍。
滅絕師太微微頷首,開始傳授口訣:「心守靈臺一點明,氣沉雪山萬籟寂————」
「一念不起,永珍皆空,九陽初生,周天自通————」
□訣晦澀難懂,字字珠璣。
每念一段,她便停下來詳細解釋其中的經脈執行路線和注意事項。
顧驚鴻全神貫注,認真聆聽,不敢漏過一個字。
雖然只有寥寥千字,但卻蘊含著極深的武學至理,乃是精華中的精華。
片刻後。
滅絕師太停了下來,問道:「可都記住了?」
顧驚鴻點頭:「弟子記住了。」
滅絕師太凝視著他,隨口抽背了幾句口訣,並讓他解釋其中的含義。
顧驚鴻對答如流,且見解獨到。
滅絕師太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暗暗感慨這弟子的天賦果然不凡,如此晦澀的口訣竟能聽一遍就領悟透徹。
她叮囑道:「你這些時日便好好專注轉修,切莫貪功冒進,以免傷了根基。若有不懂之處,隨時來問我。」
「是,師父!」
傳完功法,滅絕師太神色徹底緩和下來,輕哼道:「坐吧,跟我仔細說說你下了崆峒山之後發生的事情。」
方才顧驚鴻只挑了關於楊逍的重點說。
現在既然事情已了,師父問起,自然要詳細彙報。
即便不問,顧驚鴻也要主動坦白,畢竟私學別派武功是江湖大忌,尤其是像一陽指這種絕學,必須解釋清楚。
顧驚鴻正襟危坐,開始講述。
隱去了尋找九陽真經那一段,只說是遊歷。
從在山林中偶遇朱九真縱犬行兇,到朱長齡帶人追來,一一細說。
滅絕師太聽完冷哼一聲:「武家後人竟然如此不堪,真是丟盡了先祖的臉面。早些年你師祖風陵師太在世時,朱武兩家的先輩也曾來攀過親戚,被你師祖婉拒打發走了。」
「那時你師祖便告誡過,此兩家人心術不正,莫要來往。如今看來,果然如此,你做得不錯,沒給峨眉丟臉。」
顧驚鴻訝然,沒想到還有這段故事,難怪師父一直從未提起過朱武連環莊。
接著,他又說起用拔劍術重創楊逍的經過。
滅絕師太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你這拔劍術是何時創的?展示給為師看看。」
顧驚鴻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這就是時機的作用。
若是剛創出來的時候說,必然會被訓斥好高騖遠,但現在有了重創楊逍這等輝煌戰績做背書,師父只會感到自豪和欣慰。
他嘿嘿一笑:「在上崆峒山之前草草創出,正想請師父指正。」
說著。
他起身走到房中央,凝神屏息。
右手輕輕搭在劍柄上。
突然。
鏘!
一聲輕吟。
劍光一閃即逝。
長劍瞬間歸鞘,彷彿從未拔出過一般,僅餘空中一道淡淡淺痕散去。
滅絕師太瞳孔猛地一縮,心中驚歎不已。
這一劍,連她都感受到了威脅。
若是出其不意,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搞不好連她都要受傷。
自己這弟子,悟性簡直逆天,年紀輕輕就能創出這等殺招,隱隱有了未來宗師的氣象。
真正厲害的高手,絕不僅僅是沿著前人的路走,而是要走出屬於自己的道。
但她面上卻是笑罵道:「你這逆徒,還瞞著為師,是怕我訓你吧?」
她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這拔劍術的精髓,聯想到此前顧驚鴻向她請教暗器手法的事情,瞬間明悟了一切。
顧驚鴻嘿嘿笑道,順勢拍了個馬屁:「弟子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師父的法眼。」
「說來也是取巧,上次下山前往趙家,深感自身實力不足,又沒有深厚的內力做支撐,便想著創一招出其不意的殺招來防身。」
「弟子深感見識底蘊太淺,創一套劍法是不可能的,想起師父曾說過的佛光普照那招掌法,一套掌法僅此一招,便受了啟發,胡亂創了這一劍。」
滅絕師太淡淡道:「倒是有幾分巧思,懂得觸類旁通。放心罷,等你將峨眉九陽功練出火候,過些時日為師便傳你佛光普照。」
隨即她神色一正,嚴肅道:「你這拔劍術確實不錯,威力驚人,但也有弊端。」
「其一,仰仗的是出其不意,未免有些不夠光明磊落。日後用得多了,江湖中人知曉了你的路數,有了防備,威脅便會大大降低,甚至若遇見真正的高手,有可能被其藉此反制。」
「其二,此乃取巧之道,若是一直鑽研此道,恐難登武學巔峰。若是旁人仗之,或許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列,但以你的天資,完全沒必要走這種偏鋒。萬不可沉迷其中,荒廢了正道武學的修煉!」
說到後面,語氣嚴厲中透著關切。
她是真的擔心這個天才弟子因為貪圖捷徑而因小失大,走了彎路。
顧驚鴻恭敬點頭:「師父教誨的是!弟子謹記在心!」
對於拔劍術的弊端,他比誰都清楚。
若繼續鑽研下去,只要夠快,確實能在江湖上有一席之地,但終究是劍走偏鋒,落了下乘。
要想成為真正的宗師大家,乃至武林神話,光是靠這一招可不行。
他暗暗感慨,師父果然眼力毒辣。
見顧驚鴻聽進去了,滅絕師太神色稍緩:「後來呢?」
顧驚鴻便說起了被迫學習一陽指的事情。
滅絕師太聽罷,眉頭緊緊擰起,滿臉不悅。
若非顧驚鴻是為了救人被迫學的,她早就呵斥出聲了。
即便如此,她仍是嚴肅道:「我峨眉派絕學眾多,樣樣精妙,何須去學他派的武功?傳出去倒要讓人笑話我峨眉!念在你當時情況緊急,是為了救人性命,這次就不怪你了,但下不為例!」
顧驚鴻連忙應是,態度恭謹。
滅絕師太神色稍緩,道:「一陽指確實也是極不錯的武學,既然被你所得,也是緣分,若棄之不用未免可惜,自己用心鑽研罷,不過需記得,當以本門武功為先!」
顧驚鴻認真點頭。
事實上。
他也沒打算鑽研過深,只是想取其精華,作為自己武道之路的資糧。
一陽指對於微小經絡的運用理論,確實讓他受益匪淺。
師徒二人一問一答。
顧驚鴻將遊歷江湖的見聞娓娓道來,滅絕師太聽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些瑣事,從顧驚鴻嘴裡說出來也頗有趣味。
她時而憤怒拍桌,時而開懷大笑,時而讚歎點頭。
這種景象,卻是在其他弟子面前從未有過的。
聽完從崑崙山到滅三江幫,中途還和天鷹教起了衝突又化解的經過,滅絕師太長嘆一聲:「驚鴻,你做得好。」
她這才發現,這個弟子的武功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這種程度,追上自己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此番下山,無論是處理江湖恩怨,還是剿滅妖邪幫派,都處理得極其得當,不僅沒有落下任何口實,反而大大揚了峨眉的威風,頗有大將之風。
滅絕師太心中激盪:「師父,您看到了嗎?我峨眉終於出了個了不起的英才!」
得知了這些事,她更加覺得,傳授峨眉九陽功是個無比正確的決定。
她擺了擺手道:「好了,你剛剛回山,想必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顧驚鴻起身告退。
走出臥雲庵,才發現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
不知不覺,竟已過了兩個時辰。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放鬆。
「紀師姐的事情終於解決了,真好。」
長久以來,這件事一直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心頭,生怕紀曉芙重蹈覆轍走上老路。
如今,終於圓滿解決,皆大歡喜,再不用為此憂心。
「接下來,就是努力修煉,早日殺了楊逍!」
他眼神瞬間變得冷冽。
目標明確,動力滿滿。
他沿著青石臺階緩緩而下。
走到盡頭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正是丁敏君。
她有些風塵僕僕,明顯是著急趕回來。
顧驚鴻輕笑一聲:「丁師姐回來了?那些百姓安置得如何?」
丁敏君看著顧驚鴻從臥雲庵裡出來,心中暗恨:「好你個顧驚鴻,果然是第一時間跑來表功了!看我怎麼狠狠告你們一狀!」
她冷哼一聲,根本不理會顧驚鴻的問話,扭頭就往臥雲庵走去。
在山下的時候,她還怕顧驚鴻動手打她,如今到了山上,當著師父的面,她就不信顧驚鴻還敢動手!
顧驚鴻見她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她是去幹什麼。
索性也不走了,就在原地等著看戲。
果然。
沒過多久。
隱約聽見臥雲庵內傳來滅絕師太憤怒的呵斥聲。
片刻後。
丁敏君狼狽地走了出來,捂著臉,臉上鮮紅的巴掌印清晰可見,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顧驚鴻心中舒坦,差點憋不住笑出聲來。
還真有人上趕著往槍口上撞啊。
他揹負雙手,也不說話,哼著小曲離去。
對於丁敏君,他從未真正當成大敵,頂多算個跳樑小醜。
但畢竟是同門師姐,他也不可能真的一劍殺了她,那樣師父那關也過不去,除非有一天她越過了紅線。
此後稍微提防著點就行了。
丁敏君看到顧驚鴻那模樣,氣得狠狠跺了跺腳。
她想起剛才進去請安後,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把紀曉芙私通生子的事情抖落了出來,而且還添油加醋地猜測那個姦夫極有可能是魔教中人。
雖然對於姦夫是魔教中人她沒有確鑿證據,但生孩子這事她是真的有證據。
她原以為,以師父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聽到這種醜事必然會雷霆震怒,當場就把紀曉芙抓來一番削打。
哪知道。
滅絕師太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了過來。
緊接著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怒斥:「這事你師妹早就向我解釋清楚,其中另有隱情,她已決心出家為尼!」
「你身為師姐,不想著怎麼幫助挽救同門,反而在這裡中傷師妹!敏君,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此事日後休要再提!若敢洩露半個字出去壞了峨眉名聲,休怪為師親手清理門戶!」
「你自己去後山禁閉半月!」
丁敏君當時就徹底傻眼了。
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會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師父那冰冷的眼神還讓她忍不住打寒顫。
她哪裡知道,滅絕師太剛聽完紀曉芙的悲慘遭遇,心裡正憋著一股對楊逍的邪火沒處發,她這一去,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以滅絕師太的老道,怎麼會看不出她那點嫉妒的小心思。
心中對這個徒弟確實是失望透頂。
丁敏君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欲哭無淚:「師父竟然如此偏心,不明是非,可氣!當真可氣!」
她恨得牙根癢癢。
但滅絕師太常年積威甚重,她哪裡敢放肆,連此事一個字都不敢再提。
只能灰溜溜地低著頭,快步離去。
此番,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