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娃扎著可愛的丸子頭,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的稚氣,又有一絲面對陌生人的怯生生,著實惹人憐愛。
滅絕師太本來臉色陰沉,但見到這般可愛的小女娃規規矩矩地行禮,眼神也不禁柔和了幾分。
不過轉瞬之間,她又恢復了那副冷冽的神情,目光如刀般凝視著紀曉芙,沉聲問道:「曉芙,你還記得門規第三戒是什麼?」
紀曉芙渾身一顫,低頭道:「第三戒,戒淫邪放蕩。」
滅絕師太惡狠狠地問道:「若有違戒者,該當如何?」
紀曉芙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氣抬頭,眼中含淚道:「師父,弟子有隱情,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
滅絕師太神色稍緩,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驚鴻,淡淡道:「這裡沒有外人,你說吧。」
紀曉芙轉頭,溫柔地對紀安寧說道:「安寧乖,去後面的竹林裡玩一會兒好不好?娘有些話要跟師祖說。」
紀安寧乖巧地點了點頭。
走到門邊時,她又停下腳步,轉過身朝著滅絕師太跪了下來,連磕幾個頭,怯生生地說道:「師祖,您別生我孃的氣,我娘不是壞人,求您別罰她。」
紀曉芙心中一酸,焦急萬分,生怕女兒這舉動惹惱了師父。
哪知滅絕師太卻只是揮了揮手,語氣並不嚴厲:「去玩吧。」
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顧驚鴻一直在一旁察言觀色,明顯看出師父眼中的冷意消融了許多,顯然對紀安寧這個懂事的小徒孫觀感不錯。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
紀安寧關上房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屋內只剩下三人。
氣氛有些凝滯。
顧驚鴻連忙上前奉茶,打破了沉默。
滅絕師太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從兩人一起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曉,這個小徒弟肯定早就知道內情,卻一直瞞著自己。
顧驚鴻只能賠笑幾聲,不敢多言。
滅絕師太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說吧。」
紀曉芙此時也漸漸平復了心緒,開始講述。
和之前對顧驚鴻說的內容大致一致,只是沒有再用講故事的方式。
而是直接闡述自己的遭遇。
從被強迫擄走,到隱瞞身孕生下孩子,再到最終被顧驚鴻點醒,前來坦白認罪。
只不過,按照顧驚鴻之前教她的,她暫時沒有提起楊逍的名字。
再次重複這段傷心往事,紀曉芙忍不住悽然淚下,聲音哽咽。
聽罷。
滅絕師太長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可憐的孩子,這事也並非是你的過錯,我行走江湖多年,竟不知世上竟有如此妖邪惡毒的手段,那賊子當真是喪盡天良,不知有多少可憐女子被他所害!」
聽了那個所謂的淫僧手段,她心中痛恨不已。
同時也恍然大悟,難怪這幾年紀曉芙雖然勤勉,武功卻始終沒有太大的長進,原來竟是遭遇了這般變故,心魔纏身。
她轉頭看向顧驚鴻,讚許地點了點頭:「驚鴻,這次你做得很好,若非你敏銳發覺並及時點醒,你師姐恐怕還要沉淪其中,難以自拔。」
顧驚鴻連忙道:「這也是師姐吉人自有天相,或許是上天也不忍見師姐受苦,這才給了她回頭的機會。」
滅絕師太點了點頭,看向紀曉芙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惜:「那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紀曉芙抹去臉上的淚水,低聲道:「弟子本已許了殷六俠婚約,但遭此變故,殘花敗柳之身,已無顏再嫁。只盼師父能允許弟子出家為尼,常伴青燈古佛,以此贖罪。」
「安寧有母無父,身世可憐,弟子懇請師父開恩,讓她拜入峨眉門下,由弟子親自教導。」
滅絕師太有些遲疑。
她原本是很中意紀曉芙接任掌門之位,但這番話裡的意思,紀曉芙顯然已經心灰意冷,再無心力去繼承大統。
所幸還有顧驚鴻這個更出色的弟子在,即便紀曉芙不行了,峨眉派的傳承也不會斷絕。
她沉聲道:「你當真考慮清楚了?」
紀曉芙眼神堅定:「弟子心意已決,請師父成全。」
滅絕師太長嘆一聲,看著自己平日裡看重的弟子落得這般結局,心中對那個毀了她一生的惡人更是恨之入骨:「你再好好考慮考慮,這並非小事。」
「還有,那惡賊究竟是誰,叫什麼名號?你告訴我,來日師父定要替你報仇雪恨!我倒要看看,他武功究竟高絕到什麼地步,敢欺辱我峨眉弟子!」
紀曉芙渾身一緊,低聲道:「他叫楊逍,自稱是明教光明左使。」
「什麼?!」
滅絕師太驚喝一聲,猛地一撫衣袖。
茶盞應聲碎裂。
她霍然起身,雙目圓睜,怒視著紀曉芙:「你說什麼?魔教的那個楊逍?!」
一股恐怖氣勢瞬間爆發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紀曉芙極少見師父如此失態,嚇得聲音都在顫抖:「正是他,弟子不敢撒謊。」
滅絕師太怒極反笑:「好!好個楊逍!好個淫賊惡徒!只怕他是看中了你的美貌,又知你是峨眉弟子,這才故意擄走你強迫羞辱!他在哪?可是還在崑崙山光明頂?」
紀曉芙答道:「他以前是在光明頂,但近些年明教內鬥不休,他說為了防止別人說他貪圖教主之位,便搬到了坐忘峰隱居。」
滅絕師太眼中恨意滔天,喃喃自語:「好啊,狗賊楊逍,終於讓我找到你的下落了。」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紀曉芙:「你可知,他是我峨眉派的大仇人,當年你孤鴻子師伯,就是被他活活氣死的!」
聽到這裡。
顧驚鴻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若是任由師父繼續憤怒下去,搞不好又要逼著紀曉芙去殺楊逍證明清白,那就前功盡棄。
必須打斷這個節奏。
他恭敬低聲道:「啟稟師父,此事弟子已經在來的路上告知了師姐,師姐也是那時才知曉,那魔頭竟然還是本派的大敵。」
滅絕師太正在氣頭上,聞言冷哼一聲:「驚鴻,你既早就知道她的事,為何不早說?」
顧驚鴻不慌不忙地回道:「弟子原本只是知曉只鱗片爪,想徐徐勸導師姐。後來才得知那人竟是楊逍,又知曉師姐為了報仇,竟然打算去坐忘峰和楊逍拼命,甚至將女兒託孤給我。弟子大驚之下,這才連忙勸阻,帶師姐回來見您。」
滅絕師太厲聲道:「你為何要阻止她殺楊逍?難道你忘了師父曾和你說過此魔是我派大仇人嗎!
」
她目光如電,憤怒地凝視著顧驚鴻。
強大的壓迫感襲來。
紀曉芙知道顧驚鴻這是在為自己扛雷,心中又焦急又感動。
顧驚鴻卻絲毫不亂,沉聲道:「師父息怒。楊逍此魔武功高強,詭計多端。師姐若是貿然前去,無異於羊入虎口。非但殺不了他,說不定還會再被囚禁羞辱,反而讓那魔頭嘲笑我峨眉無人,屆時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而且,此魔現在未必還在坐忘峰!」
滅絕師太聽罷,覺得也有幾分道理。
之前只是憤怒衝昏了頭腦,她也深知楊逍的厲害,被顧驚鴻這麼一打岔,那種讓紀曉芙去用美人計刺殺的念頭也就淡了。
但餘怒未消,冷喝道:「你怎知他不在坐忘峰,難道是你師姐說假話不成?」
她本打算處理完這邊的事,就親自提劍殺上坐忘峰尋仇。
顧驚鴻連忙道:「他此前確實在,但現在極可能已經不在了。不瞞師父,弟子從崆峒山和師父分別後,前往崑崙遊歷————」
他將之前的經歷娓娓道來。
當然,隱去了尋找九陽真經那一段,只說是遊歷增長見聞。
而後被朱武連環莊邀請,對付魔教四門,楊逍突然出現,自己如何用計劍傷楊逍,又如何用空城計將其嚇退。
這一番話說得跌宕起伏。
只聽得滅絕師太和紀曉芙面色連連變幻。
紀曉芙此前雖然知曉顧驚鴻劍傷了楊逍,但也是第一次聽到如此詳細的過程,之前顧驚鴻被同門纏住,也只是大概簡略說說罷了。
滅絕師太聽罷,扼腕長嘆:「這魔頭真是命大,讓他逃過一劫!」
顧驚鴻嘆道:「弟子羞愧,仰仗所創拔劍術之利,僥倖傷了他,但弟子內力淺薄,那一劍之後便已力竭,絕無法再出第二劍,只能無奈唱了一出空城計。大敵當前卻不能殺之,請師父責罰!」
滅絕師太擺了擺手。
她緊緊凝視著顧驚鴻,眼中滿是震驚和激賞,也有遺憾和悔意。
驟然聽聞此事,她心中波瀾起伏。
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你做的很好!遇魔不失氣節,相機應對斬傷大魔,又臨危不亂,機智退敵,不僅保全了自身,更沒有墜了我峨眉派的威風。你很好!非常好!」
她連聲讚歎。
隨即又重重嘆息一聲:「此魔身受內傷,這本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若是你帶了倚天劍去,若是你的內力再深厚一些————」
她心中湧起一股悔意。
若自己當初不那麼拘泥於門規,早些將峨眉九陽功傳給顧驚鴻,是否那日楊逍就會斃命當場?
哪怕不一定能殺,機會也肯定會大得多。
如今打草驚蛇,楊逍那般狡猾,肯定早就躲起來療傷了,絕不會再回坐忘峰。
顧驚鴻看出了滅絕師太的恍惚和懊悔,堅定道:「師父勿憂,弟子能傷他第一次,就能傷他第二次!」
「此魔氣死師伯,壞師姐清白,弟子在此立誓,此生必殺之!不死不休!」
滅絕師太仰天長嘯,大喝一聲:「好!說得好!」
「驚鴻,若你能殺了此魔,為師便將衣缽和倚天劍盡數傳給你,立你為掌門繼承人!」
紀曉芙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師父竟然真的願意為了顧驚鴻打破百年門規。
但隨即便是驚喜,顧驚鴻做掌門,那是再好不過了。
顧驚鴻深吸一口氣,沒有假惺惺地推辭,而是鄭重拜倒:「弟子謹遵師命!」
滅絕師太看著他,越發欣賞,心情總算好了一些。
「楊逍,便讓你再多活些時日。」
她對顧驚鴻有信心,如此驚才絕豔的天賦,放眼江湖也是鳳毛麟角,超越楊逍只是時間問題。
顧驚鴻輕聲道:「那師姐————」
滅絕師太看向紀曉芙,心中一軟,嘆道:「罷了。這事也不能怪你,那魔頭手段惡毒,你也受了不少苦。武當那邊,我會親自去信,為你推了這門婚事。日後你就留在師父身邊,出家為尼,勤練武功,有朝一日助你師弟殺魔復仇。」
「至於那個小女娃————」
她眼底閃過一絲遲疑,最終還是冷淡下來:「不能留在峨眉。」
紀曉芙一急。
若是安寧不能留在峨眉,日後母女倆又要聚少離多。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請師父開恩!」
滅絕師太心腸一硬,冷喝道:「起來!你是在逼師父嗎?」
紀曉芙淚眼婆娑,極為無助。
顧驚鴻輕嘆一聲。
他就知道,一旦師父知道了紀安寧的父親是楊逍,態度肯定會發生變化。
這也正常,畢竟是深仇大恨。
不過,他也有準備。
迎著滅絕師太冷漠的眼神,他硬著頭皮開口道:「師父,弟子倒是覺得,可以讓安寧入峨眉。」
話音剛落。
顧驚鴻便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師父看過來的眼神如刀子一般。
若非自己說出傷了楊逍之事,只怕早就迎來一頓呵斥。
滅絕師太冷冷地注視著他,不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顧驚鴻勸道:「楊逍固然可惡,但安寧是無辜的。師姐從未告知她父親是誰,此事目前只有我們三人知曉,只要我們不說,對外只宣稱她父親早死,無人會知曉真相。」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縱使如此,也改變不了她身具一半魔血的事實!此等孽胎,豈能留在峨眉山?」
紀曉芙臉色蒼白。
顧驚鴻卻更有信心了,他繼續道:「師父可還記得神鵰大俠楊過?」
滅絕師太微微一愕,眉頭漸漸皺起。
顧驚鴻繼續道:「神鵰大俠楊過之父楊康,那是認賊作父、賣國求榮的大奸大惡之徒。但祖師之父郭靖大俠不計前嫌,悉心教導,最終楊過並未走上邪路,反而成為了一代神鵰大俠,為國為民。」
「可見,父親的血脈未必就能決定子女的未來。安寧這孩子我見過,懂事乖巧,心地善良。只需我們好好教導,悉心栽培,將來或許也會成為像祖師那樣的一代女俠。」
「師父若能效仿郭靖大俠,日後傳揚出去,也是一樁美談佳話。」
紀曉芙也連忙附和道:「是啊師父!安寧真的很懂事,根骨也好,將來一定能為師門壯大出力,替師父分憂!」
滅絕師太沉默了。
眼中似有掙扎之色。
良久,她對著顧驚鴻冷哼一聲:「你這逆徒,是非要說服為師不可?」
顧驚鴻心中一喜,知曉師父動了惻隱之心,連忙躬身道:「弟子不敢。」
滅絕師太語氣依舊冷淡,但鬆了口:「罷了,就讓她留在峨眉吧。不過,曉芙你要親自教導,做她的師父。若是日後發現她心術不正,長歪了,休怪我無情,親自清理門戶!」
說到最後,聲色俱厲。
說罷,她轉過身去,不願看兩人。
紀曉芙驚喜交加,連連磕頭謝恩。
看向顧驚鴻的眼神中亦是充滿感激。
顧驚鴻則是心中感慨。
知曉這已經是極限了。
他看得出來,師父本來對安寧頗為喜愛,但知曉安寧父親是楊逍後,心裡必然有根刺。能允許她留在峨眉,已經是能夠做到的最大讓步。
至於這根刺,也不是不能拔。
等日後自己殺了楊逍,時間久了,這孩子又乖巧孝順,師父自然會慢慢看順眼的。
他使了個眼色,兩人準備悄悄退出門去,給滅絕師太一點時間消化情緒。
剛走到門口。
身後傳來滅絕師太冷哼的聲音:「逆徒,你走什麼?」
顧驚鴻愕然轉身。
卻聽滅絕師太淡淡道:「不學峨眉九陽功,你拿什麼殺楊逍?」
顧驚鴻瞬間愣住。
紀曉芙眼底閃過驚喜之色,悄悄推了顧驚鴻一把。
顧驚鴻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頭:「弟子拜謝師父傳功大恩!」
紀曉芙悄然退了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正午陽光灑落,她下意識伸出手掌遮擋,光芒透過指縫,溫潤撫面,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湧上心頭。
遠處,紀安寧歡快奔來:「娘!」
紀曉芙亦是奔過去,一把將她抱住,越抱越緊,淚水不自覺流下。
紀安寧小手撫摸著紀曉芙的側臉,給她擦拭眼淚,自己強忍著淚水:「娘,不哭,不哭,師祖罵你了嗎?」
紀曉芙只不住搖頭哽咽:「安寧,以後娘再也不用和你分開了!」
她淚中帶笑。
陽光照下,陰霾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