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驚鴻心裡跟明鏡似的。
別看日後明教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時,天鷹教不計前嫌千里馳援,甘願生死與共,也不後退。
但那是明教。
在天鷹教眾人眼裡,楊逍可代表不了明教。
當年陽頂天失蹤,明教內鬥不休,楊逍憑藉武功高強和光明左使的身份,行事專橫跋扈,意圖染指教主之位,惹得白眉鷹王殷天正負氣出走,自立門戶。
這樑子,早就結下了。
身為鷹王之子,殷野王自然是要給楊逍添堵,為自己父親出一出氣。
因此,在得知了朱武連環莊發生的事情後,他立馬便動了心思,帶著人馬趕來,當眾宣告此事,目的就是要藉著抬高顧驚鴻,來狠狠貶低楊逍。
如此一來,楊逍威名一落千丈,日後想攝教主之位,就更難以服眾。
只要他有這心思,有人登高一呼,你楊逍被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所傷,何德何能做明教教主,他怎麼都繞不過去。
顧驚鴻暗自猜測,天鷹教雖然脫離了明教,但對明教內部的動向還是關注得很,多半是在四門之中安插了眼線。
想通了這一層,顧驚鴻淡然一笑:「少教主過譽,在下年輕識淺,驚鴻劍這名號實在是不敢當。」
但他也沒有否認斬傷楊逍的事實。
沒必要藏著掖著,順其自然便是。
眾人聽到這話,目光變得更加火熱起來。
好少年英俠,他們彷彿已經在顧驚鴻身上看到了未來武林泰斗的影子。
殷野王豪氣地擺了擺手:「這名號若是連顧少俠都不敢當,那這江湖上還有誰敢當?前幾日你一劍重傷丐幫龍頭,那一劍風采無二,驚鴻劍舍你其誰!」
知曉這訊息時,他心中也是凝重無比。
他自問若是對上掌棒龍頭,勝負也未曾知曉,但顧驚鴻卻能一劍將其斬傷。
雖然有利用那拔劍術出其不意的緣由,但也的確厲害。
他早已將顧驚鴻當做了同等的高手看待。
聞言。
周圍的看客們更是驚撥出聲。
楊逍常年隱居西域,少履中原,年輕一輩知曉的不多,但丐幫的名頭可是響噹噹的,哪怕近年勢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掌棒龍頭身為丐幫名宿,竟然也敗在顧驚鴻手中?
這衝擊力實在太大。
許多人呆呆地看著那個青衣少年,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峨眉派竟有如此英才!以前怎麼從未聽說過?」
「往日只知道峨眉女弟子厲害,如今看來傳言不實,顧少俠之英姿,恐怕不弱於武當諸俠。
「一劍傷楊逍,一劍敗龍頭,這等藝業,簡直駭人聽聞!」
「這你們就孤陋寡聞了吧,聽說顧少俠此前還在崆峒山上一人壓服了整個崆峒派弟子呢!」
眾多驚歎敬畏的目光落在顧驚鴻身上。
可以預見。
驚鴻劍之名,必將迅速響徹江湖。
算是被殷野王給實打實送出來了。
顧驚鴻暗暗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來。
他沒意外殷野王會知曉此事。
那日船上水手眾多,人多口雜,他又沒有刻意隱瞞,再加上那艘戰船本就是天鷹教輸的,他們自然會格外關注其後動向,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對於殷野王的心思,他也基本摸清。
一則,壞楊逍的名聲,打擊舊敵。
二則,抬高自己的分量,變相降低天鷹教之前吃癟的影響。
你看,連楊逍和丐幫龍頭都栽了,我們天鷹教輸一陣也不算丟人。
三則,緩和矛盾。
本來是想來找場子的,結果發現顧驚鴻比傳聞中還要難纏,再加上背後還有個更恐怖的滅絕師太,索性做個順水人情,送個臺階下。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顧驚鴻微笑回應,有禮卻透著幾分疏離:「少教主客氣了,不知今日前來,可還有其他事?」
換做旁人,顧驚鴻不介意交個朋友。
但天鷹教,還有殷野王這種梟雄人物,他沒興趣深交。
他不是令狐沖。
至於這名號,他不置可否,沒有太放在心上。
名號不是別人送的,得靠自己的劍打出來,若得不到江湖同道的認可,只會貽笑大方。
殷野王眉頭微皺,暗道這小子姿態好高。
他這般放低姿態主動示好,結果對方竟然不買帳。
殷野王輕哼一聲,凝視著顧驚鴻道:「倒無他事,那日夜裡匆匆一別,無緣得見真容,今日特來一見,顧少俠的確不凡,但未免少了幾分豪氣。」
顧驚鴻也不惱,只是淡淡道:「道不同罷了。」
索性對方明面上沒惡意,他也就沒說太難聽的話。
身後的峨眉弟子們聞言,個個挺起胸膛。
皆是覺得這話極有氣節,暗想:「這話對極,正魔豈能兩立!」
殷野王冷笑一聲:「好個道不同!看來顧少俠是不願交殷某這個朋友了。也罷,那殷某也不會做這強人所難的無趣之事,後會有期!」
碰了個軟釘子,他眼神漸冷。
不過目的已經達到。
今日之後,楊逍的威名必然大損。
只不過讓這小子得了便宜賣了乖。
但他這也只是加速了訊息的傳播,這種大事,縱使他不說,將來也會慢慢傳遍江湖,只是早晚的問題。
本來他想,若顧驚鴻識趣,順勢結交,還可以一起吃頓酒,哪知顧驚鴻不買帳。
再待下去也沒甚意思,顯得天鷹教要硬攀峨眉派似的。
念及此處。
殷野王冷哼一聲,率眾轉身離去,走得乾脆利落。
顧驚鴻目送他們的背影遠去,神色始終平靜。
體內翻湧的內力緩緩平復。
他方才已經在暗中蓄力,若是殷野王真的來尋麻煩,他便打算先下手為強,雷霆一擊敗了殷野王,免得出現損傷。
如今能平息干戈自然最好。
天鷹教眾人離去。
長街逐漸恢復熱鬧。
周圍的看客們暗暗讚歎顧驚鴻的正道俠義風範。
遠處已有人大著膽子抱拳高喊:「驚鴻劍俠義無雙,我等佩服!」
有人帶頭,便有許多人紛紛呼應。
今日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能和這位未來的武林泰斗說上兩句話,日後也是吹噓的資本。
顯然,他們已經認可了這個名號。
顧驚鴻微笑著抱拳一一回應,絲毫沒有架子。
等到人群散去。
孟正鴻才大笑道:「還好沒走早了,不然哪能聽到這麼勁爆的訊息!顧少俠,你藏得可真深啊!驚鴻劍這名號,舍你其誰!」
顧驚鴻失笑道:「孟老兄,你也來取笑我。」
孟正鴻正色道:「這可不是取笑。只怕用不了多久,顧少俠的大名就要傳遍江湖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後孟正鴻告辭離去,帶著五鳳刀門的人馬踏上歸途。
送走五鳳刀門眾人,回到客棧,峨眉眾人才放下了矜持,呼啦一下圍了上來,連連驚歎:「顧師兄,快和我們說說那個楊逍長什麼模樣?」
「聽說魔教中人個個凶神惡煞,此人是不是長得醜陋獰惡,滿臉膿包?」
「師兄師兄,那日你到底是如何一劍斬傷他的?快給我們講講!」
眾師弟師妹滿眼狂熱,好奇心爆棚。
貝錦儀等幾位師姐雖然不好意思像其他人那樣圍著轉,實則也都豎起了耳朵在聽。
丁敏君躲在角落裡暗暗撇嘴,實則心裡羨慕得要死。
她闖蕩江湖十載有餘,也沒混出個什麼響亮的名堂,頂多被人叫一聲峨眉丁女俠,哪像顧驚鴻,一出道就得了這麼響亮的名號。
至於紀曉芙,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眼神深處卻極其複雜。
顧驚鴻一直都在暗中留意她。
他注意到,在殷野王說出他斬傷楊逍的事情後,紀曉芙的臉色就變了。
所幸,那時顧驚鴻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捕捉到了一絲快意和解恨,便知道自己之前的一番努力沒白費。
他一邊笑著和師弟師妹們簡單講述那日的驚險經過,一邊則在心中默默思考該如何和紀曉芙攤牌。
次日。
峨眉弟子整裝待發,帶著解救出來的百姓登船。
因為人多,走水路反而更方便快捷。
岸邊竟然有不少當地百姓自發前來相送,他們得知了峨眉弟子剷除三江幫的義舉,感激無比。
峨眉弟子們站在船頭,看著岸上揮手的人群,心中感慨萬千,只覺得這一趟沒白來,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沒有白費。
顧驚鴻收回目光,立於戰船船頭。
眼角餘光瞥了一眼不遠處的丁敏君。
此前丁敏君曾藉口還有私事想在城中逗留幾日,實則是想快馬加鞭先回峨眉山,好向滅絕師太告狀。
但被顧驚鴻一眼識破,以人手不夠,路上不安全為由一口回絕了。
丁敏君親眼見識了顧驚鴻的厲害,哪裡還敢當面違抗他的命令,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咽,乖乖上了船。
幾艘大船順流而下。
船頭上懸掛的峨眉旗幟迎風招展,沿途所過之處,無論是過往商船還是水上幫派,無不退避三舍,無人敢惹。
一路無事。
顧驚鴻在船艙中打坐練武,倒也自在。
他一路上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紀曉芙的神色,見她時常獨自一人望著江水出神,眉宇間憂慮重重。
他打算等過了岷江,便找個機會和她徹底攤牌。
這一日。
船行至岷江流域。
距離峨眉山已經不遠。
而距離顧驚鴻的老家犍為縣更是近在咫尺。
顧驚鴻正打算找個理由讓船靠岸,卻聽房門被輕輕敲響。
開啟門,只見紀曉芙面色複雜地站在門口,低頭輕語:「顧師弟,能否————能否隨我去一趟犍為縣?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顧驚鴻微微一愕。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兩人對視一眼。
顧驚鴻從她那閃爍卻堅定的眼神中,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意。
沒有多問一句,他只是緩緩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隨即也沒多問。
紀曉芙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兩人心照不宣,一路無話。
又過了一日。
船隻靠近一處碼頭。
顧驚鴻對眾人說自己要回鄉探親幾日,交待貝錦儀和丁敏君帶隊先回山安排百姓的安置事宜。
隨後便和紀曉芙兩人牽了兩匹快馬,飄然遠去。
其餘弟子並沒有懷疑,畢竟顧驚鴻是犍為縣人這事兒大家都知道,順路回家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只有丁敏君站在船頭,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暗暗咬牙:「好個顧驚鴻,你等著!縱使晚幾天回山,等見了師父,我定要狠狠地告你們一狀!」
在她看來,兩人分明是先一步回山表功去了。
另一邊。
顧驚鴻兩人策馬朝著犍為縣疾馳。
一路上兩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著沉默,紀曉芙的瞳孔微微有些空洞,似乎還在做著最後的心理建設。
顧驚鴻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邊,給她足夠的時間去平復心情。
到了犍為縣。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鄉音。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低聲道:「顧師弟,你隨我來。」
她肉眼可見的緊張,抓著韁繩的手指都在微微泛白。
顧驚鴻心中輕嘆一聲,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回顧自己這一路所為,從淫僧故事到打斷丁敏君質問,再到故意安排她去那處分舵,以紀曉芙的聰慧,只怕早就猜出自己是有意為之,甚至猜到了自己可能知曉了一些內情。
原本他還想著尋到楊不悔再強勢介入,卻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變成這樣,變成了紀曉芙主動帶他來攤牌。
不過,這也是好事。
說明她已經徹底信任自己,也徹底下定了決心要斬斷過去。
兩人棄馬步行,悄然穿過街市,一路繞過許多偏僻的巷子。
最終在一處幽靜的小院前停下。
紀曉芙站在門前,猶豫了片刻,才輕輕釦響了門環,輕聲喚道:「王媽。」
片刻後。
院內傳來一陣驚喜的歡呼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歡快的奔跑聲。
「娘!是娘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
一個長得粉雕玉琢、秀氣靈動的小女娃仰著頭出現在門口。
大概七八歲的模樣,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驚喜和孺慕。
身後跟著一位穿著粗布衣裳的大娘,臉上也滿是欣喜,但在見到紀曉芙身邊的顧驚鴻後,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伸出右手緊緊牽起小女娃的手,彷彿那是她生命中的唯一支柱。
女娃歪著頭,天真無邪地問道:「娘,這個好看的哥哥是誰呀?」
紀曉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鼓起全部的勇氣看向顧驚鴻,聲音有些發顫:「師弟————這就是我的女兒。
她左手死死地捏著衣角,內心極度不安和忐忑。
顧驚鴻莫名緊張,心臟加速跳動,他喉嚨有些乾澀,問道:「師姐,她叫什麼名字?」
這很重要。
紀曉芙轉頭看向女兒,眼中的恐懼和不安漸漸退去,只剩下濃的化不開的溫柔和憐愛:「她叫紀安寧,平安的安,康寧的寧。」
顧驚鴻聞言,渾身一鬆,徹底放鬆了下來。
不是楊不悔。
是紀安寧。
他知道,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