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祿一個箭步跳了出來,臉上帶著陰沉怒意:「既然輸贏未分,那自然是要繼續!」
他瞥了一眼殷無壽那隻空蕩蕩的袖管,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怒火。
兄弟情深,三弟的斷臂之仇,他這個做哥哥的無論如何也要討回來。
但他眼珠一轉,冷喝道:「顧少俠劍法超群,在下佩服。不過,我並不擅長兵刃,咱們這一場就比拳腳功夫,如何?」
這話聽得眾峨眉弟子直在心中暗罵無恥。
明眼人都能看出三人腰佩單刀,顯然於刀法有造詣,怎會不擅長兵刃。
殷無祿的刀法雖然比殷無壽略遜一籌,但也絕對是一流好手。
他這麼說,分明是見識了顧驚鴻那鬼神莫測的劍法後心生忌憚,想要避其鋒芒,改用拳腳取巧。
這算盤打得叮噹響,縱使封平等人都清楚。
紀曉芙忍不住輕斥道:「賭鬥並未規定專案,你分明是見我師弟劍法絕妙,怕了才故意這麼說的吧?
」
殷無祿老臉一紅,卻也無法反駁,只能梗著脖子看向顧驚鴻,冷哼道:「怎麼?顧少俠不敢?」
這是激將法。
雖然拙劣,但往往有效。
顧驚鴻輕笑一聲,隨手將長劍歸入鞘中:「既然你有此雅興,那我就陪你比比拳腳又何妨。」
他神色從容,並非不知激將法,但既然要贏,就乾脆贏得大氣些,讓對方挑不出任何問題來。
殷無祿見計謀得逞,心中暗喜,但同時也生出幾分佩服:「顧少俠好膽魄,殷某佩服!」
雖然想報仇,但他心中並不怎麼恨顧驚鴻,江湖規矩,願賭服輸,顧驚鴻也並未下死手。
天鷹教眾人也是暗暗點頭,對這少年的氣度更加敬重幾分。
顧驚鴻淡然一笑,並未多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淵渟嶽峙。
殷無祿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小心了!」
說罷。
他腳下一錯,身形如閃電般欺近,一拳帶著呼嘯勁風,直奔顧驚鴻面門砸來。
拳勢剛猛無鑄,大開大合,頗有幾分一往無前的氣勢。
顧驚鴻雖然見識不夠廣博,認不出這拳法的來歷,但也並不慌亂。
他雙掌一錯,橫在身前格擋。
砰!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顧驚鴻借力後退半步,但馬上又前傾,一掌未盡,下一掌已然拍出,掌勢連綿不絕,如長江大河,滔滔不斷。
剎那間,掌影紛飛,將殷無祿籠罩其中。
紀曉芙等幾位親傳弟子一眼便認了出來,低呼道:「這是金頂綿掌!可是————怎麼和我們練的不太一樣?」
金頂綿掌向來講究輕靈快捷,以柔克剛。
但顧驚鴻此時使出來的掌法,起手時雖然還是輕靈飄逸,但隨著掌勢展開,卻漸漸生出一股厚重如山的壓迫感,且這種感覺越發明顯,與傳統的綿掌路數大相逕庭。
幾人心中各有猜測。
丁敏君想的是:「定是師父偏心,又悄悄傳了他什麼不傳之秘。」
紀曉芙和貝錦儀則是暗想:「難道顧師弟又悟出了什麼新的法門?」
她們自然不知。
這正是顧驚鴻自己琢磨出來的門道。
當初滅絕師太曾對他說過,金頂綿掌陰柔多變,更適合女子修煉。
但他並未因此而輕視這門掌法,反而一直在思考如何將其改良,使其更適合男子。
崑崙一行。
他和衛璧有過短暫的交手。
雖然衛壁那招長江三疊浪在他看來粗淺不堪,但其中那種一浪更比一浪強的意境卻給了他極大的啟發。
後來在朱武連環莊逗留期間,他多次找理由尋衛璧切磋,實則是為了觀摩其中奧妙,並將其融入到金頂綿掌之中。
他的想法是,每一掌看似輕靈,實則是在積蓄掌勢,只要保持攻勢不絕,這股力量就會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到了後面,其威力甚至不輸於那些名震江湖的剛猛掌法。
今日難得有機會,正好拿殷無祿這個皮糙肉厚的練手物件來試試招,所以他便沒有動用更精妙的四象掌和飄雪穿雲掌。
只見場中兩人拳來掌往,勁風呼嘯。
偶爾碰到旁邊的桌椅,咔嚓聲中,桌塌椅折,木屑橫飛。
兩人越打越快。
初時,殷無福和殷無壽兩人臉上還帶著幾分輕鬆。
他們明顯能看出來,殷無祿憑藉著剛猛的拳勁,正壓著顧驚鴻打。
但漸漸地。
兩人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二十招過後,顧驚鴻的掌力已經不再處於下風。
四十招過後,局勢開始逆轉,顧驚鴻反過來壓制住了殷無祿。
六十招過後,顧驚鴻的掌力已經變得兇猛無比,每一掌拍出都帶著駭人勁風,彷彿有千鈞之力。
殷無祿此時已是滿頭大汗,壓力巨大。
他臉色漲得通紅,但因滿臉麻皮,看不真切。
他只感覺自己的雙拳越發酸脹沉重,到了後來,那每一掌拍在拳上,力道都如排山倒海般沛然難御。
殷無祿心中暗駭:「峨眉派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剛猛霸道的掌法?」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即便拼命卸力也卸不乾淨那股鑽入體內的掌勁。
這個念頭一起。
心中頓時生出一股惶恐。
又過了十招。
顧驚鴻瞅準機會,一掌拍開殷無祿的右臂,使得他中門大開。
緊接著又是一掌跟上,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殷無祿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好掌法!」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神瞬間變得灰暗。
但仍忍不住讚歎了一聲。
顯然是輸得心服口服。
「我願賭服輸。」
說罷。
他毫不猶豫地抽出腰間單刀,手起刀落,斬下了自己的左臂。
和殷無壽一樣,自始至終一聲不吭。
眾人見狀,心中皆是暗讚一聲好漢子。
顧驚鴻微微點頭,眼中敵意稍減。
此戰收穫不錯,不僅印證了綿掌改動的可行性,而且又有新的感悟。
若是用四象掌和飄雪穿雲掌,他或許能贏得更快,但沒那個必要。
此時也不求速勝,多漲漲見識,磨鏈一下新招式總是好的。
「不過,這掌勢積蓄的過程還是稍微慢了點,若是遇見真正的一流高手,未必會給我這麼從容積蓄力量的機會,還得再改進。」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他沒學過剛猛霸道的掌法,峨眉派掌法大多走的都是輕靈精妙的路子。
如今這般最佳化改良,也算是勉強彌補了他在剛猛一路上的短板。
眾峨眉弟子振奮不已。
贏了兩場了!
三局兩勝,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顧驚鴻此刻威勢無雙,如日中天。
封平等人則是暗暗嘆息。
如今這般局面,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沒找回場子,反而把面子丟得更乾淨了,何必呢?
但見殷無壽兩人下場如此慘烈,他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風涼話。
他們看向顧驚鴻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此子前途,當真是不可限量。
顧驚鴻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殷無福身上,還未說話。
殷無福突然搶先一步開口:「還有最後一場。」
顧驚鴻眉頭微皺。
還想耍賴?
三場兩勝,你們已經輸了兩場,現在還要打,這是不認帳的意思?
連封平等人都有點看不過眼了。
再這樣糾纏下去,就算這最後一場贏了,那也是丟人現眼,天鷹教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正要開口勸阻。
卻聽殷無福沉聲喝道:「兩場已輸,我等願賭服輸,絕無二話。這最後一場,無論輸贏,稍後關於三江幫的訊息和大船,我等都會雙手奉上。我這一戰,不為輸贏,只為我那兩個兄弟!」
他目光瞥過斷臂的兩位兄弟,眼中帶著愧疚和決絕。
殷無壽兩人眼眶瞬間紅了,哽咽道:「大哥————」
眾人這才明白。
他是為了爭一口氣。
三人早年為盜同行,後來為僕亦同行,幾十年的感情深厚無比。
見兄長為了他們如此,兩人心情激動,想勸阻,卻又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O
眾人也不禁有些感慨。
紀曉芙心中暗想,這些所謂的邪道人物竟然如此重情重義,反倒是同門的丁師姐屢次對自己苦苦相逼,真是諷刺。
好在轉念又想到顧驚鴻和貝錦儀等人的關切,心情頓時好轉,自己同樣不缺這樣有情義的師弟師妹。
顧驚鴻沉默片刻,緩緩道:「好,我給你這個機會,來吧。」
殷無福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氣,對著顧驚鴻深深一揖:「多謝顧少俠成全。」
這態度和之前的傲慢完全不同。
顧驚鴻完全可以不應戰。
按照之前的約定,他已經贏了,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他答應了,這是在成全殷無福的兄弟義氣。
殷無福心中感激,也不再用什麼計謀去逼顧驚鴻比拼其他領域,那是對這份成全的侮辱。
他大步踏出,手中單刀橫架:「領教顧少俠高招!」
語氣中帶著幾分悲壯。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就是如此。
顧驚鴻緩緩拔劍出鞘,神色鄭重:「請!」
說罷。
兩人瞬間戰成一團。
刀光劍影,金鐵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殷無福的刀法雖然在精妙程度上稍遜於殷無壽,但他的內力更加深厚,實戰經驗也更為豐富,綜合實力最強。
此刻他完全放棄了防守,刀光如網,密集兇狠,招招搏命,誓要以命換傷,哪怕是在顧驚鴻身上留下一道口子也好。
眾人都看明白了。
殷無福自知不敵,他是想用這種慘烈的方式,為幾位兄弟爭回最後一點尊嚴。
丁敏君在一旁看得沉默了。
直到如今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她才真正知道殷無福是何等厲害的高手,那種壓迫感更加直觀。
那日若無紀曉芙轉圜相救,她恐怕早已被生擒活捉。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訥訥無言。
其餘峨眉弟子則是死死盯著場上,暗暗為顧驚鴻捏了一把汗。
雖然知道顧師兄實力超群肯定會贏,但面對這樣一個瘋子,萬一受了傷就不好了。
好在,顧驚鴻一如既往地穩當。
他峨眉劍法展開,如同一堵密不透風的劍牆。
任憑殷無福攻勢如何狂暴,也始終攻不進來分毫。
他雖佩服這三人的兄弟情誼,但也絕不想因此搭上自己的一條手臂,更不想受什麼無謂的傷。
如此。
沒過多久。
殷無福便後繼乏力,臉色蒼白,虛汗直冒。
這種不顧一切的強攻最耗體力,刀刀全力,誰也吃不消。
顧驚鴻見狀,劍招陡然一變,變守為攻。
幾招過後。
劍鋒輕輕削去了殷無福胸口的一片衣衫,顧驚鴻飄然後退,收劍而立。
殷無福呆愣在原地,看著胸前飄落的碎布,苦笑一聲:「二弟、三弟,大哥無能。」
說罷。
他毫不猶豫,反手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同樣硬氣,同樣決絕。
三人皆是沉默,神色複雜地看著顧驚鴻。
本來信心滿滿地來找回場子,結果卻是一敗塗地,輸得更慘,臉丟得更大。
但想到方才那一戰,他們卻是輸得心服口服。
「也罷,如今既然已經廢了,那便回教向主人請罪領死吧。
三人心中如此想著。
心氣大消,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殷無福聲音沙啞:「此前種種,皆是我三人自作主張,與他人無尤,請顧少俠莫怪,今日我等心服口服。我保證,日後絕不會再有天鷹教教眾因此事來尋峨眉派的麻煩。關於三江幫的訊息,我們會整理好明日奉上。」
說罷。
三人互相攙扶著,跟蹌離去。
來時傲氣沖天,去時蕭索淒涼。
顧驚鴻只是抱拳回禮,並未多言。
峨眉弟子雖然對這三人的骨氣有些佩服,但心中更多的還是欣喜。
說到底,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顧驚鴻擺手止住眾人的躁動,目光轉向一旁有些尷尬的封平等人:「封壇主,莫要忘記了戰船。」
封平等人苦笑連連。
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經很清楚了。
顧驚鴻做事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心中暗暗埋怨三僕自大妄為,連累了大家,但三人也已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此事只能過後如實向教主彙報。
封平深吸一口氣,正色道:「顧少俠稍等,調動戰船需要幾日時間,不知少俠希望船停在何處?」
顧驚鴻道:「靠近西江的隱蔽渡口即可,屆時我們會去接收。」
封平點了點頭,頹然抱拳,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離去。
見外人都已走遠。
峨眉弟子們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皆是歡呼雀躍起來。
看向顧驚鴻的目光,充滿了驚歎與崇敬。
此前顧驚鴻鎮壓封平,只有貝錦儀那一路的人看到。
而現在,他獨鬥殷家三僕。
無論是武功膽識,還是心智謀略,皆展現得淋漓盡致。
所有弟子都被徹底折服,哪怕是心高氣傲的丁敏君,此時也挑不出半點刺來,半句晦氣話也說不出口。
眾人心情激動,心中都有同一個念頭:「我們峨眉派,終於也要出一個像武當七俠那樣的頂樑柱了!」
以往峨眉派的威名,全靠滅絕師太一人支撐。
靜玄靜虛雖然能獨當一面,但相較於名震江湖的武當七俠,終究還是差了不少火候。
如今有了顧驚鴻,峨眉派振興有望!
顧驚鴻只是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經此波折,至少在滅三江幫這件事上,再無天鷹教的阻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