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祿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眾人這才徹底反應過來,恍然大悟。
原來峨眉弟子這幾日散佈的訊息還真起了作用,這鷹王三僕果然是聽到風聲,為了找回天鷹教的面子才找上門來的。
只是他們沒想到封平三人也來了,為了避免自亂陣腳,更為了在關鍵時刻給峨眉派來一下狠的,所以索性隱匿起來,打算伺機而動,給峨眉派一個下馬威。
眾弟子心中暗驚,一陣後怕。
若非顧驚鴻及時識破,這三人若是突然發難,暴起傷人,配合著正面的封平等人,裡應外合之下,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眾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看向顧驚鴻的目光也越發佩服。
這位年輕的親傳師兄,不僅武功高強,這心智也是一等一的。
丁敏君鏘的一聲拔出長劍,劍尖直指殷無福,冷喝道:「好賊子!那日偷襲不成,今日還敢來送死!真當我峨眉派無人了嗎?」
殷無福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輕蔑至極,彷彿在看一隻跳樑小醜:「有何不敢?就憑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需要我偷襲?那日若非你師妹在旁邊相護,五招之內我就能敗你。你也就是仗著同門多,才敢這般叫器。」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笑容,轉頭對身旁的兩人說道:「二弟三弟,說來也是好笑。堂堂名門正派的弟子,心智卻如此之差,我那天明明是挑了個弱的打,結果她竟然以為我和她師妹是一夥的。」
「不用我多費唇舌挑撥,她們自己就內訌起來了。回去之後,真是笑得我滿地打滾,肚子都疼了三天。」
三人一陣鬨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和嘲弄。
殷無祿也是附和道:「看來峨眉派也並非個個都是英才,草包也不少啊。這種貨色也能當上親傳弟子,看來滅絕師太眼光也並不如何啊。」
丁敏君羞憤欲絕,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她終於明白那日是自己誤會了紀曉芙,但此刻被當眾揭穿,更是讓她無地自容。
那種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羞辱的感覺,讓她幾欲發狂。
她怒喝一聲,挺劍便要衝出去拼命,哪怕是死,也要在對方身上戳個窟窿。
顧驚鴻淡淡道:「丁師姐,別急。」
他眼神漸冷,再怎麼說丁敏君是峨眉親傳,出門在外代表的也是峨眉臉面,她被辱顧驚鴻並沒覺得開心。
顧驚鴻聲音雖輕,卻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丁敏君咬著牙,身形一僵,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她不敢違抗顧驚鴻的命令,更不敢看其他同門一眼,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心中更是恨極了殷無福,這賊子是讓她當眾出醜,丟盡了臉面。
顧驚鴻看向三人,神色平靜,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我峨眉派行事,向來光明正大,從不屑於搞那些陰謀詭計。」
「三位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當年也是響噹噹的人物,這般藏頭露尾,行事鬼祟,是否有些不妥?就不怕傳出去讓江湖同道恥笑?」
殷無壽漠然道:「什麼前輩不前輩的,不過是天鷹教當時三個不足道哉的家僕罷了。只要能為教內分憂,手段如何,並不重要。」
眾峨眉弟子聞言,皆是皺眉。
知道他是故意貶低自己。
如此一來,若是他們敗了峨眉弟子,傳出去便可說,天鷹教三個普通家僕都能力壓峨眉精英,那這天鷹教該是何等可怕,教主殷天正又是何等神威?
武林中人大多自重身份,絕不會如此自降身價。
但這三人當年被殷天正所救,心懷感激,為了壯大教威,哪怕是自輕自賤也在所不惜。
這份忠心,倒也令人動容。
顧驚鴻哂笑一聲,轉頭看向封平:「也罷,既是僕人,那我就和你主家說話。封壇主,看來你們並沒有管好自家的下人啊?這下人當著主人的面如此放肆,可是沒把你們放在眼裡啊。」
從殷無福三人出現的那一刻起,封平三人的臉色就變得極其尷尬,像是吃了蒼蠅一般難受。
本來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氣勢洶洶。
結果卻發現,真的是自己這邊的人理虧在先,而且還是自己教中的老前輩搞出來的麼蛾子。
這下直接尬住了。
關鍵是,他們還不能說什麼。
「這————」
封平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額頭上冷汗直冒。
殷無福三人不僅是老資格,而且深得教主器重,連少教主殷野王都要敬重三分,他們這幾個小小的壇主,哪敢在三位面前自詡為主家?
顧驚鴻又笑道:「既如此,那我說天鷹教背信棄義,言而無信,封壇主應當沒有異議?」
封平背後冷汗直流,心中叫苦不迭。
這下進退兩難。
若是承認了,天鷹教的聲名就毀了,回去沒法交代,若是不承認,事實擺在眼前,確實是有人壞了承諾,在他們答應退兵後又出手襲擊。
一時間,他根本不敢答話,心中暗暗埋怨這三位老僕行事太過魯莽,也不提前通個氣,但面上卻不敢表現出絲毫的不滿。
其餘兩位壇主也是如同鴕鳥一般,低頭不語,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理虧在先,想打都打的沒底氣,氣勢上先弱了三分。
見顧驚鴻僅憑三言兩語就說得對方啞口無言,不得不低頭,眾弟子心中暗贊,佩服得五體投地,胸膛也不由得挺高。
這就是本事!
連帶丁敏君神色都緩和了不少。
殷無福三人臉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
顧驚鴻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著封平:「既是僕從,就該懂點規矩。我和你主家說話,什麼時候輪得到下人插嘴?看來天鷹教的家教卻也不過如此。」
殷無壽大怒,聲音陰森:「放肆!我三兄弟只聽殷教主一人的號令!除了教主,誰也沒資格當我們主人!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裡指手畫腳?」
顧驚鴻這才終於轉過頭,正視著他,平靜地問道:「這麼說,三位能代表殷教主的意思嘍?」
殷無壽冷冷道:「自然能!」
殷無福也補充道:「封平他們代表不了整個天鷹教,他們損了教內面子,自然不算數。我們既然來了,那就要把這個場子找回來,否則,這江湖上還以為我天鷹教無人了!」
封平等人雖惱怒難堪,但在三位面前,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顧驚鴻笑道:「早說就好。我可不想今日打了壇主,明日又來個老僕,敗了老僕,後天又來個堂主,最後什麼少教主教主挨個來找麻煩。打了小的來老的,打了老的來更老的,沒完沒了,煩都煩死。」
「既然是來找面子的,那就劃下道來。」
這番話裡的譏諷之意,誰都聽得出來。
但偏偏誰也無法反駁。
說到底。
這事兒辦得確實不地道,是天鷹教內部聲音不統一,自亂陣腳,讓人看了笑話。
殷無福也感受到了顧驚鴻的難纏,言語交鋒上已經落了下風,索性不再糾纏,冷冷注視著顧驚鴻:「好!」
「今日我三兄弟,就戰你峨眉三人!不論生死,只論輸贏!誰輸了,就自斷一條手臂!」
「可敢?」
三人齊齊冷笑,眼中透著一股狠勁,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凶煞之氣。
兇殘至極。
雖然被殷天正收服多年,但這三人骨子裡還是帶著那股大盜的悍匪作風。
不僅不在乎別人的命,對自己這條命,同樣也不在意。
之前金陵虎踞鏢局總鏢頭祁天彪等人上武當山問罪,事後便被這三人找上門去,也是這般約鬥,硬生生逼得那幾人砍了手臂,名震江湖,令人聞風喪膽。
眾人聞言,面色微變。
這賭注,有點兇狠顧驚鴻卻是神色淡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自然敢,不過你們理虧在先,這條件還不夠。」
殷無壽冷笑道:「不夠?那就兩條手臂換你們一條!如何?這夠公道了吧?」
顧驚鴻輕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要那麼多手臂作甚?」
殷無祿正要喝罵,殷無福卻抬手止住,沉聲道:「既如此,那我們再奉上一個和三江幫有關的重要訊息。」
顧驚鴻有些詫異,略感意外。
這倒是意外之喜。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夠。」
殷無壽徹底怒了,陰惻惻道:「小子,你莫要得寸進尺!真當我們天鷹教是好欺負的嗎?若是不敢,就乖乖認輸,自己砍了手臂,日後見了我們天鷹教的人躲遠點,少在這裡大放厥詞!」
顧驚鴻卻轉頭看向一旁封平,微笑道:「封壇主,再加一條戰船。」
三江幫的總舵在江心島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要攻打總舵。
必須得有船過去。
本來他還打算在當地租借幾條漁船,但哪有天鷹教這種雄霸江南水域的大幫派的戰船好用?
既堅固又寬,還能裝載更多的人手和物資。
這可是送上門來的,不要白不要。
封平遲疑了一下。
一條大船造價不菲,若是輸了,這責任可不小。
殷無福冷冷道:「封壇主,答應他!我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花樣!」
有人託底,封平心中大定,沉聲道:「好!就依顧少俠!只要你能贏,戰船雙手奉上!」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顧驚鴻身上,峨眉弟子們都有些緊張,手心全是汗。
殷無福的武藝她們是見識過的,能以一敵二壓制丁敏君和紀曉芙,其餘兩人估計也不弱。
若是三戰兩勝,峨眉這邊除了顧驚鴻,其他人怕是都沒把握。
顧驚鴻放下茶杯,緩緩起身:「也罷,既然你們這般有誠意,許諾了這麼多條件,那我就陪你們玩玩。」
「也不欺負你們,你們三個一個個上吧,我一人足以。」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若是按照對方提出的三戰兩勝規則,顧驚鴻自己這一場穩贏,但另外兩場就懸了,除非靜玄大師姐在這裡,或許能夠穩妥。
但現在這裡除了他,沒人能穩贏。
所以他選擇了一人挑三場。
殷無祿臉上麻皮抖動,怒喝道:「豎子狂妄!你以為你是誰?」
殷無福卻是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好!既然顧少俠如此有自信,那就這麼定了!你一人輪戰我們三人,若是輸了,兩條手臂加一條腿,如何?敢不敢接!」
他本想拒絕這種看似佔便宜的提議,但轉念一想。
顧驚鴻能贏封平,實力絕對不弱。
若是能藉此機會,他們三人贏了顧驚鴻,那威勢更盛,還能壓下峨眉派的威風。
再者,趁機一舉廢了這個潛力無限的小子,也算是為教中除掉一個未來大患。
他們雖然狂傲,但也非莽撞之輩,聽聞了顧驚鴻的那些戰績,心中其實也有所忌憚,但若車輪戰還不敢,他們當真可以拿塊豆腐撞死。
峨眉弟子聞言皆是色變。
紀曉芙忍不住出列道,滿臉焦急:「顧師弟,不可!你一人出戰三場,極耗體力,我可以出戰一場,哪怕是拼了命,我也不會丟師門臉面!」
她覺得自己和剩下兩人中的一個或許還能鬥一鬥。
但顧驚鴻揮手止住,神色堅定:「師姐放心就是。」
他要的是絕對穩妥。
沒給眾弟子繼續說話的機會。
顧驚鴻緩緩走出,黑眸幽深,一身青衣無風自動,自有一股卓然風采。
「誰先來?」
這種氣度,往日裡弟子們只在掌門滅絕師太身上看到過,即便是靜玄大師姐都未必有。
顧驚鴻自然不是狂妄託大。
若是三人聯手圍攻,他還真有些忌憚,要費一番手腳。
但若是一個個來車輪戰,那就是送菜。
他早已非初入江湖的菜鳥,經過這一連串歷練,對敵經驗已逐漸豐富,對自己的實力更是有著清晰認知。
殷無壽冷笑一聲,大步走出,手中單刀寒光閃閃:「好!聽聞你劍法厲害,我這把刀倒也有幾分心得,咱們就比比兵刃!」
此言一出。
峨眉弟子們頓時鬆了一口氣。
顧驚鴻的劍法,那是出了名的強,連峒派都敗了,何況這幾個。
殷無福在後面低聲提醒道:「三弟小心,這小子劍法不錯。」
看著顧驚鴻那從容不迫的神色,他心中暗暗忌憚。
眾人讓開一片空地,顧驚鴻兩人相對而立。
殷無壽眼神如電,兇惡異常,突然冷喝一聲,手中單刀猛地向上撩起,刀光攝人,直奔顧驚鴻右臂而去,一出手便是狠辣的殺招,沒有任何試探。
貝錦儀心中一凜。
這刀一出,便知此人不凡。
比封平的刀法更強,更兇,而且暗藏後著,絕非尋常高手可比。
紀曉芙也是暗自心驚:「這人的刀法似乎比殷無福還要強上幾分,只是內力稍弱些。」
若是她出戰,還真未必能拿得下。
不愧是當年橫行一時的大盜。
顧驚鴻卻絲毫不慌。
右手一抹,長劍出鞘,簡單直刺而出,四平八穩,沒有任何花哨。
幾位親傳弟子瞪大了眼睛,皆是暗驚:「這是哪一招?看著像峨眉劍法,又像是滅劍中的招式?怎麼有些似是而非?」
她們有些看不懂。
卻不知。
顧驚鴻現在的劍法越發厲害,早已不侷限於某一套固定的劍法。
他一招用出,甚至可以無縫銜接不同劍法中的精妙招式,雖然目前只有部分劍招能做到這一點,但這已是在慢慢走出原有框架,自成體系的徵兆。
殷無壽感受最深。
這看似普通的一劍,卻讓他感到殺機四伏。
直覺告訴他,若是他繼續這一刀斬下去,雖然能傷到對方的手臂,但自己的心臟會先被這把劍刺穿。
以命換傷,這買賣不划算。
他一聲冷喝,強行變招。
刀光閃爍,分攻上中下三路,各有狠辣,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而下。
顧驚鴻也隨之變招,橫劍一削,直奔對方喉嚨。
你兇,我更兇!
滅絕二劍的精髓早已融會貫通,信手捏來。
顧驚鴻始終神色淡然。
經歷了和楊逍那種級別的高手一戰,他的心性早已得到了昇華。
殷無壽這樣的對手,已經激不起他心中太大的波瀾,如同開了上帝視角一般,始終穩穩壓制著對方。
七八招過去。
殷無壽臉色大變,額頭冷汗直冒。
任憑他如何變招,那少年的劍就像是附骨之疽,如影隨形,且始終壓他一頭,讓他有一種有力無處使的憋屈感。
他引以為傲的兇狠打法,在顧驚鴻面前根本不管用。
因為少年的劍法比他更狠、更快、更準!
「這滅絕師太創制的二劍,竟如此不凡?」
他感到不可思議,卻不知是顧驚鴻不凡。
不知覺間,心氣已被徹底壓制。
越打越束手束腳。
幾次有心想要以命搏命,但對面少年根本不給他機會,防守得滴水不漏,頂多也就是以死換傷,甚至他懷疑,自己死了都未必能換得了對面輕傷。
看著那雙平淡如水的眼眸,他心中竟升起一股濃濃忌憚。
章法漸漸凌亂。
其實他不弱,但劍法是顧驚鴻最擅長的領域,縱使一些一流高手在劍法上,也未必能勝過現在的他。
殷無福兩人看得大急:「不好!三弟心氣沒了,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
念頭剛起。
顧驚鴻劍法越發迅疾。
斜刺橫斬,左削右抹,每一劍都自有意境,渾然天成,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又過了幾招。
只聽哐啷一聲脆響。
單刀應聲落地。
殷無壽呆愣愣地看著自己顫抖的右手,竟一時未曾察覺發生了什麼。
方才那一瞬間,顧驚鴻一劍急速拍在他的手腕上,若是用的是劍刃,這隻手掌此刻已經齊根而斷了。
「三弟!」
殷無福兩人低呼一聲,但並未衝上來。
顧驚鴻收劍而立,淡淡道:「承讓。」
他可以傷了對方,甚至殺了對方。
但既然已經承諾了賭鬥條件,便無須自己動手。
殷無壽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募然冷喝一聲:「不須你留情,我殷無壽輸得起!」
說罷。
他左手抄起地上的單刀,反手一砍。
噗!
血光迸濺。
竟是生生砍斷了自己的右臂!
斷臂砸落在地,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殷無壽痛得滿頭冷汗,臉部肌肉抽搐,卻一聲不吭,撿起斷臂回到陣營,低聲道:「二哥,大哥,你們當心,這小子的劍法很厲害,非常厲害。」
眾人目視這一幕,心中皆是暗讚一聲硬氣。
賭鬥並未規定砍哪隻手,他大可砍了左手,保全大半武藝。
但他覺得既然被顧驚鴻拍了右手,那是技不如人,便索性砍了自己右手,不願承這個情。
顧驚鴻心中也是微微點頭:「倒是有幾分骨氣。」
隨即目光轉向陰沉著臉的殷無福和殷無祿兩人,淡淡道:「可要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