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帝都,風颳得像刀子。
從帝都南站出來的網約車,在王府井附近的長安街上艱難地挪動。
車廂裡暖氣開的很足。
陳原坐在後座,兩隻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姜雯依偎在他身邊。他
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林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機導航上的定位小藍點。
“前面那個路口右拐就到了吧?”陳原嚥了口唾沫。
距離協和醫院東門,直線距離不到五百米。
車停在了一棟安保森嚴的高層公寓門前。地址和門鎖密碼是人事科提前發給他的。
十分鐘後。
陳原和姜雯站在十六樓的一個單人套間裡。
實木地板,巨大的落地窗,獨立衛浴和微型廚房。窗外,能直接看到東方廣場商圈。
陳原伸手在真皮沙發的靠背上用力按了一下。真皮凹陷下去,彈性極好。
“拎包入住。帝都二環內。”陳原轉過頭,有些羨慕的看著林述,“陳建州院士這哪裡是招你來當住院醫的,這待遇,簡直是把你當親兒子養。”
姜雯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
“比省一院的宿舍好太多了。省一院連副主任醫師都分不到這種配置的單身公寓。”
林述沒有接話。
他拉開帆布包的拉鍊。從中層掏出一個木質的舊相框。他把相框放在了書桌的檯燈下。
“走吧,放了行李去吃烤鴨。我定好位置了。”陳原搓了搓手,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聲低鳴,“折騰了一天,餓死了。”
“你們去吧。”
林述轉過身,“我不去了。我下午就去報道。”
陳原愣住了。
“報到?你今天剛下高鐵,不休息一天?明天再去不行嗎?”
“兩天沒有病人,感覺有些不習慣了。”
“太捲了。那我們自己去玩嘍。”
“嗯。”
……
下午兩點半。
帝都協和醫院,行政樓人事科。
走廊裡充斥著影印機運轉的翁鳴聲和鍵盤敲擊聲。
林述把那份蓋著紅章的《急危重症中心破格錄用住院醫師通知書》、學歷證明以及厚厚一沓體檢單,整齊地推過玻璃隔離窗。
人事科幹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正翻著另一份博士後進站的檔案,被林述打斷,眉頭微皺了一下。
她抽過林述的檔案。
翻開第一頁。目光在“西江省一院規培結業”和“破格錄取”這兩個詞上停留了兩秒。她抬起頭,隔著玻璃打量了這個穿著黑色便服夾克的年輕人,眼神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在協和人事科這十幾年,這厚厚的檔案堆裡,她見過太多清北和海外藤校的八年制醫學博士。這個普通985醫科大學畢業生,從西江省醫院直接跨級進協和ICU住院醫編制,太罕見了。
“去隔壁三號視窗影印身份證,簽署聘用合同。然後拿著這張報到單去醫務處備案醫保許可權。”幹事扔出一張單子,“辦完再回我這兒拿你的工牌和金鑰。”
林述拿著單子轉身。
接下來整整三個小時。這是中國頂級醫療系統最繁瑣的認證過程。填表、簽字、核對指紋、錄入面部識別庫。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人事科開始陸續關電腦下班。
幹事從鐵皮櫃裡拿出兩個東西,放在了玻璃窗上的凹槽裡。
一塊嶄新的磁卡胸牌,上面印著【帝都協和醫院 林述 住院醫師】。
以及一個金屬質感、USB介面的銀色電子U盾。
“這是你的醫療系統個人數字證書。”幹事看著林述將胸牌掛到胸前,“從今天開始,你就有許可權在協和的醫療系統裡下診斷開藥方了。只要插上它簽了你的名字,就具備法律效力。”
幹事關上電腦螢幕。
“你的排班表已經同步給重症醫學科的住院總了。你可以明天早上八點去科裡參加早交班。今天算是入職報到日,可以下班了。”
林述把沉甸甸的U盾握在右手掌心。
“謝謝。”
他走出行政樓。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凜冽的北風颳在臉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陳原發來了一張和姜雯在全聚德吃烤鴨的照片,背景是繁華喧鬧的王府井。
又來撒狗糧。
林述沒有回覆。
他看了一眼馬路對面的地鐵口,又看了一眼右手邊灰白色的大樓。它代表著中國急危重症最高堡壘。
他逆著那些準備下班的醫生人流,徑直走進了住院部的玻璃大門。
……
晚上六點二十分。協和MICU,三樓。
走廊的空氣裡,沒有省一院那種刺鼻的碘伏味。
白熾燈的光線冷硬而蒼白。
林述站在兩扇厚重的氣密鉛門前。門旁的電子面板上跳動著紅光。
他把剛拿到手的磁卡胸牌在感應區刷了一下。
“滴...咔噠。”
沉重的鉛門向兩側滑開。
門後的世界。
沒有人大聲說話,也沒有家屬的哭喊。只有幾十臺監護儀和呼吸機的運轉發出的聲音。這裡沒有下班時間。
走在走廊上的人,腳步極快。白大褂的下襬帶起微風。
“14床的全外顯子測序結果出了嗎?”
“第六輪血漿置換,凝血因子不夠,去催血庫快點批乾冰凍乾血漿。”
林述聽到的全是各種生僻、前沿的分子生物學和基因工程英語縮寫。
他按照牆上的指引,走到了大平層核心區的一個玻璃隔斷辦公室門前。
門沒關。
一個三十歲左右男醫生,眼底掛著青黑,正坐在三臺電腦顯示器前。左手拿著一個三明治,右手在滑鼠上拖動著一張複雜的基因靶點圖譜。
協和MICU住院總,趙宇。
“趙醫生。我是林述。人事科那邊的手續走完了。”
林述把那份人事科的報到單放在了趙宇的桌上。
趙宇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的視線一秒鐘都沒有離開螢幕。左手的兩根手指在系統裡敲了幾個快捷鍵。
“嗯。”
趙宇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他聽宋副主任說起過這個名字,說他挺厲害的,就是手法有點野。是陳建州院士破格招進來的。
他不在乎這人是陳院士破格招進來的,還是走後門進來的。
在協和八年制博士扎堆的ICU裡,一個沒有SCI一區一作論文,沒有國自然課題背景的地方小醫生。
只代表一件事:多了一個隨時可能觸碰SOP紅線的麻煩。
趙宇調出了林述的排班表,用滑鼠圈了一下。
“宋主任的二病區。32床到35床,歸你管。”
趙宇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扔進垃圾桶,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他終於抬起頭,佈滿血血絲的眼睛看著林述。
“都是些全外顯子測序查不出明確突變靶點,只能掛著呼吸機和靶向藥耗日子的慢病號。沒有科研出組的價值,你每天只要把病程記錄寫全,保證他們的生命體徵不崩盤。你先慢慢熟悉起來吧。”
這是一次教科書般的職場冷處理。
每個新來的住院醫,都要從這些最不容易出事,也是沒沒有科研價值的病患開始。不僅僅是針對林述。
林述看了一眼趙宇電腦螢幕上那四個床號。
“知道了。”
他轉身,走出了玻璃辦公室。
他沒有去更衣室換白大褂下班休息。
他順著隔離區的黃線,走向了二病區的最深處。
32至35床,四間連排的玻璃單間。監護儀的此起彼伏的“滴...滴...”聲,顯得有些單調。
林述停在32床的玻璃牆外。
裡面,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男人。身上插著氣管導管。手腳的肌肉萎縮得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像兩根乾枯的樹枝,無力地攤在白色的床單上。
床頭懸掛的輸液袋裡,滴注著一種昂貴的進口靶向藥。
床頭的診斷卡上寫著:【ALS(肌萎縮側索硬化症/漸凍症)變異型?進行性肌無力。】
這是一種基因層面的絕症,無藥可治,只能等死。
林述透過玻璃,眼神平靜地看著那具逐漸枯萎的身體。
就在他準備收回視線的那一秒。
在男人的頭頂上方二十厘米處。
空調新風口的空氣,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扭曲。
一個灰色的詞條,無聲地浮現出來。
【比骨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