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 MICU 二病區。
32床的玻璃隔離間外,有一張移動工作臺。
林述拖過轉椅坐下,掛上印著"住院醫師"的胸牌。
電腦螢幕上,32床患者的電子病歷自動重新整理。
患者,男,52歲。主訴:進行性四肢無力伴肌肉萎縮八個月。
入院診斷:肌萎縮側索硬化症(ALS/漸凍症)變異型?
當前醫囑:依達拉奉注射液 30mg 靜脈滴注 d;利魯唑懸混液 50mg 鼻飼 bid。
每天的藥費,接近八千元。
林述的目光從這昂貴的藥物清單上掃過,點開了下一頁的輔助檢查。
報告單厚得異常。全外顯子組基因測序(WES)、腦脊液自身免疫性腦炎抗體譜、肌電圖、神經傳導速度測定。
在協和各種昂貴裝置的掃蕩下,所有的神經免疫指標全陰性。基因測序報告的結論欄,只有一行字:
"未檢測到與ALS明確致病相關的已知基因突變(如SOD1、C9orf72等)。結合臨床體徵,考慮為散發性ALS變異體。"
林述透過身側的玻璃,看向32床。
五十多歲的男人躺在呼吸機旁。四肢的肌肉萎縮得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手指詭異地痙攣捲曲。
在男人那顆乾癟的頭顱上方二十厘米處。
那個灰色詞條,懸浮著。
【比骨頭重】
林述盯著這四個字。
只有單純的物理質量描述。
【內科·中級】的臨床資料庫在他腦海中開始了高頻的排異檢索。
肌萎縮側索硬化(ALS/漸凍症),本質是細胞核內的基因鹼基對排列錯誤,導致特定蛋白質穩態失衡。
基因密碼錯誤,怎麼可能產生極其沉重的物理質量?
絕不可能“比骨頭重”。
如果在他的身體裡,有一種遠超人體骨骼密度的實體病灶,並且正在悄悄絞殺他的運動神經元……
只有重金屬!
重度慢性鉛中毒(鉛密度遠大於鈣)。它不僅重,它還極度狡猾。
鉛離子(Pb2+)進入人體後,由於化學性質與鈣離子極度相似,它會“鳩佔鵲巢”,大量沉澱、鎖死在骨骼的羥基磷灰石結構中。
隨著患者年齡的增長,骨質開始疏鬆解離。那些潛伏了十來年的骨鉛,被重新釋放入血液。長驅直入運動神經的骨盆,競爭性地取代正常鈣通道。
這會導致運動神經末梢乙醯膽鹼釋放枯竭。在臨床表現上,它引發的肌束震顫和四肢進行性萎縮,披著和ALS一模一樣的皮。
鉛性肌萎縮。
但協和的常規毒理血篩怎麼會漏過?
如果這是長達十幾年的慢性深層沉積。最近患者臥床,骨鉛釋放達到平穩期,外周血鉛濃度可能恰好低於常規試劑底限。而在頂級研究大樓裡,一旦排除了急毒,查不出病因,所有的火力都會立刻轉向那最昂貴、最前沿的全基因測序。
林述關掉基因報告介面。
查病歷的“特殊職業接觸史”。患者是江浙一帶的老牌服裝廠私企老闆,沒有化工廠和蓄電池廠接觸史。
如果不是吸入,也不是職業病。那就只能是吃進了肚子裡。
林述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護士站背後的實體病案櫃前,拉出底層的抽屜。抽出了32床剛入院時,由家屬填寫的、厚達二十頁的《全系統流調問卷與生活史底稿》。
他翻到第十八頁,"特殊飲食與嗜好史"。
沒有長期食用海鮮生食,沒有服用過不明草藥偏方,沒有重金屬化工廠接觸史。
協和的入院問診詳盡,甚至連患者每天抽幾支煙、喝多少茶都記錄在案。在這份滴水不漏的表格上,沒有任何破綻。
林述皺眉。
如果食物沒毒,水沒毒。那毒在哪?
如果不是內容物。那可能是盛放內容物的容器本身在釋放毒素!但在標準的醫學問診模板中,永遠只會問"你吃了甚麼",絕不會問"你家的碗是甚麼材質"。這就是現代醫學龐大問卷下的盲區。
林述合上底稿。
他拿出手機,走到病區走廊的盡頭。照著病歷首頁上的緊急聯絡人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電話接通。
"喂,是32床李國強的家屬嗎?我是他的管床醫生,林述。"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小心翼翼:"林醫生您好。是我爸的用藥又要調整了嗎?"
"他的靶向藥我暫時還沒動。"林述的語速平穩,直切要害,"我想問一個細節。李國強平時喝酒或者喝茶嗎?"
"喝……喝一點。他在老家冬天喜歡喝兩口溫黃酒。這個之前入院的時候,跟張大夫他們都登記過的呀。"家屬的聲音有些疑惑,不懂為甚麼協和的醫生大半夜打電話問這種無關緊要的舊事。
"他溫酒,用的是甚麼容器?"
林述沒有給她思考的餘地,直截了當的問道。
"容器?"電話那頭愣住了,顯然在努力回憶,"就……就是一個老式的舊錫壺啊。因為祖傳的,所以我爸特別珍惜,用了十幾年了。去年他手抖得連壺都拿不住了,我就給扔閣樓裡了。林醫生,這怎麼了?"
林述的眼瞼跳了一下。
老式舊錫壺。
市面上的私造老錫器,為了降低熔點和增加延展性,往往摻雜了極高比例的鉛。黃酒加熱,酒精作為溶媒,將壺壁遊離的鉛離子大量溶出。
一天兩口,連喝十年。
鉛性肌萎縮。
致死之毒,不在酒裡,在那個被扔進閣樓的破壺裡。
"沒甚麼。明早來一趟主治辦公室,可能需要您補籤一個用藥同意書。"
林述按斷了通話。
他轉身,大步走回32床外的移動工作臺前。
落座。
從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那個銀色的電子U盾。
插入USB介面。
"咔噠"。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在呼吸機的底噪中響起。
螢幕右下角,彈出了【林述(住院醫師)身份驗證成功】的綠色字樣。
林述握住滑鼠。
游標落在32床每天價值八千塊的進口ALS靶向藥醫囑上。
點選,全選。
右鍵,【停囑】。
沒有一絲猶豫。林述點開新建醫囑的空白欄。
鍵盤敲擊聲在走廊的背景音中顯得有些突兀。
【依地酸鈣鈉注射液 】
【加入 5%葡萄糖注射液 500ml】
【靜脈滴注 緩慢 d】
這是一種在藥房角落裡最基礎的重金屬絡合驅鉛劑。幾毛錢一支。
林述按下回車鍵。
系統彈出二次確認框。輸入秘鑰密碼。
【醫囑已下達生效】。
三分鐘後。
護士站的針式印表機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一張長長的臨時醫囑單被吐了出來。
責護組長王姐伸手扯下那張單子。
她的目光在掃過單子上的藥名時,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她看了一眼配藥臺上的那幾盒進口靶向藥,又看了一眼這張單子上要求立刻執行的"依地酸鈣鈉"。
她拿著那張單子,快步走向走廊另一頭的二病區核心辦公室。
……
"砰。"
辦公室的玻璃隔斷門被推開。
張明輝攥著那張從護士站拿過來的醫囑單,徑直走向32床外的工作臺。
林述正坐在電腦前,查閱著患者的腎功能歷史曲線。
張明輝把單子砸在林述面前的鍵盤邊。
"林述。"
張明輝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學術權威被冒犯的怒火,幾乎從眼底燒出來。
在一個月前,他親眼見識過林述在呼吸機引數上那毒辣的眼光。他知道這個從地方三甲破格提拔上來的規培生有點東西。
但這不代表,他能在協和的MICU裡為所欲為。
"32床是我和宋主任跟了半年的漸凍症研究病例。全外顯子測序報告、肌電圖靶向分析,整整五十頁的陰性排查,最後定性的變異體。"
張明輝盯著林述的臉。
"你剛來第一天,連主任的查房都沒跟。就把靶向藥全停了。換成幾毛錢一支的驅鉛藥?"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透著絕不妥協的冰冷。
"上次畸胎瘤的事,我承認你眼睛毒。但這叫甚麼?這叫全盤否定我們半年來的基因診斷!你看到了幾份異常血氣,就覺得這人是中了毒?你當協和的分子病理實驗室是在玩過家家嗎?"
周圍幾張病床的護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餘光掃向這邊。
林述沒有站起來。
他也沒有調出資料反駁,更沒有解釋那通電話裡的"十年舊錫壺"。在篤信基因和儀器的人面前,生活史的碎片只會換來一句"那是巧合"。
林述只是將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平靜地看著張明輝。
"張醫生。"
林述的聲音沒有起伏,穩如一塊壓艙石。
"排班表上,32床今天交接的主管醫師,寫的是我的名字。"
林述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張被拍在鍵盤邊的紙質醫囑單右下角點了點。
那裡,列印著【責任醫師:林述】。
"這個U盾,是醫務處發給我的。"
林述看著張明輝僵住的眼角。
"這針依地酸鈣鈉打進去。如果因為停藥出了事,明天醫調委吊銷的是我林述的執照。跟張醫生你,以及這半年來的任何研究履歷,都沒有半點關係。"
不需要長篇大論的病理推演。
在公立三甲醫院裡,"首診負責制"和"獨立處方權",就可以切斷一切爭論。
他現在不是規培生了,已經是系統認可的住院醫。
林述轉過頭,看向站在張明輝身後的責護組長。她手裡拿著配藥盤不知所措。
"現在我是病患負責人。"
林述的語氣不容置疑。
"執行醫囑。推藥。"
王姐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張明輝,咬了咬牙。在協和,護士只認簽名不認人。她轉身走向了配液室。
張明輝死死盯著林述。他胸膛劇烈起伏,但沒有越權去攔護士。
"好。你翅膀硬。"
張明輝收回壓在桌上的手,後退了半步。
"這瓶藥滴完之後,四個小時如果見不到你所謂的解毒反射效果。你就自己去跟宋主任解釋,你這亂開醫囑、草菅人命的處分該怎麼寫。"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向大病區主任辦公室的方向。
林述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玻璃房內,32床那兩根乾枯如樹枝般的手臂。
王姐已經端著托盤走了進去。
透明的依地酸鈣鈉藥液,順著靜脈留置針,一滴、一滴地匯入那個男人的血液迴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