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保時捷SUV行駛在返回省一院的高架橋上。
車廂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流淌出二十四度的暖風。
薛冰單手扶著方向盤。前方直道,路況暢通。她拿起中控臺上的手機,指紋解鎖,點開微信介面。
“啪。”
手機被她隨手扔在了林述面前的中央扶手箱上。
“看看你們神外大主任發的朋友圈。”薛冰看著前方的路面,漫不經心的說道。
林述看向手機螢幕。
螢幕上,是陸定海半小時前發的那條朋友圈:【關門弟子出師 望同道指教】。下面配著雞蛋膜上的完美黑結,以及省十院高培義低頭感謝的聊天截圖。
因為平時嫌麻煩,林述對幾位帶教主任的微信設定了“不看對方朋友圈”。陸定海也不例外。
“你覺得,他發這條朋友圈,只是為了噁心劉海濤?”薛冰雙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林述沒說話。
“如果只是踩劉海濤一腳,那太小看你們陸主任的格局了。”薛冰的語速平緩,像是在剝開一張複雜的腦電圖偽影。
“明年三月,是他最後一次衝擊院士的機會。院士選舉最核心的一環,是現有院士的內部匿名投票。”
薛冰在紅燈前踩下剎車,車身微微一沉。
“他知道陳建州對你的看重。有了這條朋友圈敲定的‘師徒’名分,明年二三月份,他去協和看望你這個‘關門弟子’,順便拜訪一下你身後的幾位協和院士。等這番操作下來,他明年評上的可能性很大。”
過了一會。她感嘆了一句:“真是個老狐狸。”
綠燈亮起。SUV重新匯入車流。
薛冰補充道:“等他真成了院士,你有這個便宜師父,也不虧。”
中控臺上的螢幕自動熄滅。
林述轉過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老陸人不錯的,教會了他不少東西。他不在乎這些算計。
何況老陸他還送雞蛋呀!
……
第二天,週日。
省一院圖書館。暖氣將空氣烘得乾燥。
林述坐在一排落滿灰塵的英文舊刊前。桌上的手機“嗡”地短震了一下。
陳原:【圖片】。
林述劃開螢幕。
照片裡是一片白雪皚皚的滑雪場。陳原穿著花哨的滑雪服,摔得四仰八叉地趴在雪堆裡。
旁邊,姜雯戴著護目鏡,羽絨服的拉鍊敞著,正拿著滑雪杖指著地上的陳原,笑得直不起腰。模樣裡已經有了一絲少婦的嫵媚。
照片沒有加任何濾鏡。滿是二十多歲年輕人的鮮活熱力。
下面緊跟著幾條接連彈出的文字。
陳原:兄弟,滑雪真他媽爽!
陳原:你下週幾的票去協和?
林述單手敲字:週六。
陳原:我跟帶教請好假了。我和姜雯一起送你去帝都,順便在帝都再旅遊幾天。
林述看著螢幕,回了一句:你是送我,還是玩上癮了?
過了五秒。
陳原:兄弟,真的很爽!!!
林述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
第二週週五。
林述穿著深黑色的便服夾克。這是他在省一院規培系統裡的最後一天。與各科的帶教老師和熟悉的規培同學,都道過別了。
科教科的沈越親自在規培成績單上蓋了紅章,送他出門的笑聲透著平時少見的爽朗。
兜裡的手機突然震了。
碎成蛛網的螢幕右上角,彈出一條微信。
顧燃:南門對面星巴克。我只等你五分鐘。
林述收起手機。他剛才去普外科道別的時候,沒撞見她。
推開星巴克的玻璃門,一股濃郁的咖啡豆烘焙氣味撲面而來。
顧燃坐在靠窗的角落。她依然穿著白大褂,但今天她的臉不再是素面朝天。眼角處掃了一層極淡的大地色眼影。
面前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美式,一杯在她手裡,一杯推在對面的空位上。
林述拉開椅子,坐下。
“要去帝都了?”顧燃看著窗外步履匆匆的路人,沒有轉過頭。
“是的。顧老師。”
“規培結束了,你現在去那邊也是住院醫的編制。”顧燃抿了一口咖啡,沒放糖,“別叫我顧老師,叫我顧燃。”
“好。”
顧燃放下紙杯,視線轉回來。
“你是不是忘了甚麼?”
林述的眉頭微鎖。他整理行囊時,確認過沒有落下任何證件和書籍。
“我的隨身碟。”顧燃的聲音冷清,“你不打算還我了?”
林述想起了那隻水豚矽膠隨身碟。現在應該在他宿舍抽屜裡。
“顧老師,我還真忘記了。”
噗呲,顧燃臉上難的露出笑容。
“跟你開玩笑的。送你了。”
然後她俯下身,從旁邊的手提紙袋裡,抽出一個長方形黑色硬紙盒。包裝盒的塑封膜在頂燈下反著啞光。剛上市不久的最新款旗艦手機。遙遙領先牌子的。
“啪”一聲。
她把盒子拍在了林述面前的桌面上。
林述的視線落在黑盒子上。
“我這人不喜歡欠人情。”
顧燃靠回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
“這是你上次幫我處理顧曉傷口的‘飛刀費’。你一個協和住院醫,也就值這點錢。”
藉口生硬、帶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典型的“兩毫米”作風。
“這太貴重。我不能收。”林述沒有去碰那個盒子。
“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沒有收回來的規矩。到了協和,手別抖,別砸了省一院普外科的牌子。”
她沒有等林述再說半個字。
轉身,推開玻璃門,消失醫院門口的人群中。那個黑色的盒子,靜靜地躺在熱美式旁邊。
……
晚上十點,規培生單人宿舍。
書桌上一盞陳舊的檯燈亮著。
林述用卡針將那張磨損的SIM卡戳出,然後按進新款黑色手機的卡槽裡。
螢幕亮起。高畫質的視網膜屏,十分清晰。
微信記錄在後臺靜默地遷移。
他身後是一張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單人床。黑色的帆布旅行包立在床尾,拉鍊已經拉好。
裡面放著換洗衣物,還有幾本證書。
以及包在最深的夾層裡的母親的相框。
一把按下臺燈。
“咔噠。”
宿舍陷入黑暗。
(第一卷 規培生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