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方。
那個只有林述能看見的詞條【還在吸】,像風一樣瞬間消散。彷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林述脫下沾了血跡的乳膠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
他轉過身,沒有去看幾個目瞪口呆的專家。
他徑直走向病房角落的洗手池。感應水龍頭裡流出冰涼的水,嘩啦啦地衝刷著他的雙手。
劉海濤站在床尾,身姿依舊挺拔。
他的目光盯著不鏽鋼彎盤裡掙扎的節肢動物。
不需要林述講解。
當這隻蟲子從頭皮深處被夾出來的瞬間,劉海濤三十年的神經醫學臨床經驗,迅速拼湊出了讓他後背發涼的病理圖譜。
【蜱癱瘓】。
一種隱藏極深的外源性神經毒素中毒。
蜱蟲的唾液腺裡,源源不斷地分泌著一種神經毒素。這種毒素進入人體血液後,會直接作用於運動神經末梢,阻斷乙醯膽鹼的釋放。
它的臨床表現,是一場完美的偽裝。
從下肢無力開始,迅速向上蔓延成對稱性弛緩性癱瘓,直到呼吸肌徹底罷工。這和格林巴利綜合徵的變異體,在肉眼和常規肌電圖上,簡直是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毒素根本不在血液中大量蓄積,更沒有內源性的免疫細胞去攻擊神經髓鞘。
所以,毒理血篩,陰性。
腰穿腦脊液蛋白,,正常。沒有蛋白-細胞分離。
如果剛才把陳麗推上那臺血漿置換機。
血液被大量晶體液和膠體液稀釋,滲透壓驟降。但那隻咬在頭皮上的蜱蟲,依然在源源不斷地注射毒素。
在稀釋的血液裡,毒素會以更快的速度沖垮陳麗僅存的呼吸肌。
她恐怕連一個小時都撐不過去。
劉海濤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從理智上說,他應該感謝林述,因為林述讓他避免了一場醫療事故。
但此刻他很難理智,在這麼多同行面前,當眾被一個規培生打臉,顯得他像一個小丑一般。
他沒有質問為甚麼核磁共振都掃不出這個東西。核磁拍的是水分,這隻寄生在頭皮表面的蟲子,在機器眼裡,早就和厚厚的頭髮糊成了一團黑影。
他的臉陰沉的可以擠出水來。
劉海濤沒有說一句場面話,大主任的體面讓他無法在這間病房裡繼續站立。
他將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轉身走出了隔離間。
高培義站在一旁,沒有出言挽留。
隨著外源性神經毒素被切斷,加上人體自身的快速代謝。
監護儀上,陳麗原本由於呼吸衰竭而卡在88的血氧飽和度。很快,就像破冰的春水,開始緩慢地向上爬升。
89……91……93。
病床上,陳麗劇烈轉動的眼球,終於停了下來。眼角的肌肉,發生了不受控制的抽動。
那是被麻痺的神經,正在重新奪回對面部肌肉的控制權。
……
“咔噠”。
氣密鉛門向兩側滑開。
護士拿著那個裝有蜱蟲的彎盤走了出來,準備送檢驗科封存。
“毒源找出來了!不用上血透機了,也不用轉院了。”護士對著外面喊了一句。
黃線外。
趙志遠聽到這句話。
他那熬得通紅的雙眼猛地睜大。渾濁的眼底,瞬間有了亮光。
他看到幾位穿著挺括白大褂的專家正走出病房。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十院的神內大主任高培義。
趙志遠雙腿一軟。
他直接撲上前,抓住了高培義的白大褂下襬。腰猛地彎了下去,近乎是在九十度鞠躬。
“謝謝高主任!謝謝您的大恩大德!您真是神醫啊。”
趙志遠語無倫次,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這就去湊錢……哪怕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只要能治好病,三萬一天我們也治。”
走廊裡。
死一樣的寂靜。
高培義低頭看著這個把白大褂扯出褶皺的男人,臉上的表情比吞了蒼蠅還要尷尬。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剛才險些害死了趙志遠的老婆。現在趙志遠卻在感謝他的大恩大德。
“你謝錯人了。”
一個冷清的聲音,從高培義身後傳來。
薛冰走了出來,暗藍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起伏。
她看著趙志遠。
“如果按高主任和劉主任剛才籤的字,給你老婆上了那臺血透機。你現在要湊的,就不是治病的錢,而是辦葬禮的錢。”
薛冰的目光從高培義臉上掃過,根本不給他一點面子。
“真正把你老婆從死門關拉回來的。”
薛冰指了指病房角落。
“是在那裡洗手的規培生。”
趙志遠愣在原地。他順著薛冰的手指看過去。
隔著玻璃牆。
那個穿著一件普通黑夾克的年輕人,正低著頭,在水龍頭下專注地搓洗著雙手。清冷的流水嘩啦啦地作響。
他從頭到尾,沒有轉過身,也沒看任何一個感謝他的人。
趙志遠的手,從高培義的白大褂上慢慢鬆開。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林述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謝謝你,恩人。”
……
十分鐘後,省十院,三號聯合會議室。
高培義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省級疑難病例聯合會診紀要》,站在桌邊。其他幾位專家已經落座,臉色都不太好看。
劉海濤坐在角落,沒有碰桌上的茶杯。他之所以還留在這裡,就是為了這份紀要。
他剛才已經私下找高培義聊了一下,這份紀要是要發往衛生廳存檔的,所以他想盡量的降低影響。
這是最後的流程。
這起差點鬧出人命的會診,必須要有一份白紙黑字的醫學文書進行閉環。
“各位主任。”高培義清了清乾澀的嗓子。
“這次會診,雖然中間有點波折,但結果是好的。也是我們多學科聯合的作用。”
高培義看了一眼手裡的紀要。
“這份紀要的草稿,我已經擬好:‘經省內專家組多學科聯合研討,並結合省一院林醫生的臨床查體建議。最終我們全面排查,確診為隱蔽性蜱癱瘓……’”
他試圖用“春秋筆法”,把劉海濤的致命誤診輕輕抹去,把林述的功勞也稀釋到集體決策裡。
只要大家簽了字,這份體面就算保住了。
劉海濤跟其他幾位專家,當然沒有意見。
“等等。”
“啪”薛冰把遞過來的簽字筆仍在桌上。
她冷冷地看著高培義。
“高主任。這份是會診紀要,具備法律追溯效力。不能弄虛作假。”
薛冰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請如實記錄,實事求是。整個過程都有人記錄的吧?”
她看了一眼坐在會議室後排摺疊凳上的王宇。
“加上兩句話。第一:會診初期,省二院劉主任曾擬定AMAN變異,併力主大容量血漿置換方案,後被省一院規培生林述證偽。”
此言一出,對面幾位主任的筆尖均是一頓。劉海濤的臉頰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在全省醫療圈面前,把省二院的尊嚴丟在地上摩擦。
薛冰沒有停,用手託了託眼鏡。
“第二:該隱蔽性病灶,由省一院規培生林述,獨立溯源,並物理拔除。”
她盯著高培義。
“少一個字。這份字,我們省一院不籤。”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薛冰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她把省一院的招牌捍衛在了最高點。
高培義拿著紀要單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看向劉海濤,但劉海濤沉著臉,低著頭。根本不跟他目光接觸。
高培義不敢拒絕。
如果薛冰拒籤離開,這件事傳出去,省十院作為地主,連一份真實的病歷都不敢寫,後果只會更糟。
“好……我去改。”高培義說道。他是會診的發起方,這件事對他其實影響很小。
劉海濤勉強控制住身體不要發抖。
……
省一院。
十二樓神外大主任辦公室。
窗簾半掩。陽光被切割成細長的光斑。
陸定海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右手端著那隻紫砂保溫杯。
桌面上,那臺價值幾百萬的蔡司微觀顯微鏡已經被推到一旁。
辦公桌上放著他的手機。
“嗡...”
螢幕亮起。
微信收到了一條新訊息。
發件人:省十院高培義。
陸定海按亮螢幕,掃了一眼。
【陸老,今天真是多虧了您的高足林述。要不是他幫我們找出蜱癱瘓。我們和老劉今天恐怕要吃大虧了。您真是教導有方,他的臨床直覺,太敏銳了。改天我親自到省一院,單請您喝茶。多謝。】
陸定海看著這短短几行字。
這小子,有點意思。
陸定海放下紫砂杯。
他點開手機的相簿,選中了昨天夜裡,林述離開後,他在顯微鏡下拍的一張照片。
然後,他開啟了微信朋友圈的釋出介面。
陸定海的常年死寂的朋友圈,在這一刻,更新了一條動態。
文案只有短短十幾個字,沒有任何標點符號。
【關門弟子出師 望同道指教】
配圖有兩張。
第一張照片。
放大十五倍的高畫質微距鏡頭下。一層薄如蟬翼、半透明的生雞蛋內膜上。
安安靜靜地趴著三個用10-0無損傷縫線打出的、排列得嚴絲合縫的完美十字黑結。
第二張照片。
是毫無保留的聊天截圖。
正是五分鐘前,省十院大主任高培義發來的那條微信原圖。【多虧高足林述……老劉恐怕要吃虧。】
沒有指名道姓地罵劉海濤是個庸醫。
但在這條傳送鍵按下的一秒鐘內。
這兩張圖片和那十四個字,像是一顆無聲的深水炸彈。在全省神經醫學界核心大群引發了一場爆炸。
……
省十院聯合會議室外。
劉海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正快步走向下行的專用電梯。
他的白大褂下襬隨風捲起,金尖鋼筆安穩地插在口袋裡,但他的手卻在輕微地發抖。
電梯“叮”地一聲滑開。
劉海濤走進去。剛準備按下“1”層。
他口袋裡的手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點開。
是省三院的一個相熟的主任發來的微信:【老劉,你今天在十院會診,跟陸定海的那個寶貝徒弟撞上了?】
劉海濤眉頭一皺。點開朋友圈。
重新整理的第一條。
陸定海。
【關門弟子出師 望同道指教】
下面,是那三個縫在雞蛋膜上的完美黑結。和那張高培義滿篇“低頭感謝”、並隱晦點出他劉海濤差點拉跨的截圖證據。
劉海濤死死盯著螢幕。
“陸定海,你MB的。”
他捏著手機的手指骨節,因為過度用力,發出了一聲摩擦聲。
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
鏡面般的鋼板,倒映著他那張慘白的臉。
……
而此時。
林述正站在省十院會議室旁的洗手間門口。
視野左下角,熟悉的暗色面板無聲彈出。
【病案成果】:
跨越雙陰性機器盲區。溯源並物理剝離隱性外源節肢類神經毒素。
【獎勵清單】:
獲得 【內科經驗碎片】× 1。
【內科中級】:進度提升至 (6/10)。
獲得 【臨床毒理與隱匿生物侵入碎片】× 1。
【疑難雜症專精目錄】新領域已啟用。進度為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