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會議室的紅木門在身後合攏。
林述走在前面,黑色夾克的拉鍊拉到領口。步伐勻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薛冰跟在右側落後半步的位置。暗藍色的絲織襯衫袖口扣得很嚴實。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噠”的聲音。
後面十幾米外,是省二院的劉海濤和其他醫院的幾個主任。他們一邊走一邊低聲討論。
轉過走廊的拐角,電梯門即將合上。
一隻手從外面插了進來,擋在不鏽鋼門縫中間。電梯感應門重新滑開。
王宇氣喘吁吁地擠了進來。他胸前省十院規培生的牌子晃動著。
電梯門關上,轎廂裡只有他們三個。
“林述。”
“王宇?”林述見到他有些驚訝。
“一起開了半天會,你就沒發現我?”
“剛才你也在會場?”
林述剛才注意力全部都在病歷上,還真沒發現王宇在現場。
“我就在後面角落裡記筆記呢,你沒發現也正常。”王宇自嘲式的解釋了一句。
然後他話鋒一轉說道:“不過老同學,你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質疑劉海濤的方案。你知道他甚麼身份嗎?”
“不是省二院主任嗎?”林述回憶起銘牌上的資訊。
“不止!他的邀請函還是我寫的,除了二院的大主任,他還是省醫學會神外分會的副主委。”王宇跑上來就是想跟老同學遞這條訊息。
他話剛說完,薛冰噗呲笑了一聲。
“副主委,那你知道主委是誰嗎?”
王宇說:“不知道啊。”
林述拍了拍王宇的肩膀。
“謝謝老同學。變異型格林巴利的死亡率只有百分之三。閉著眼睛上二十萬的血漿置換,就是百分之百。”
“叮。”
電梯停在六樓。
EICU(急診重症監護室)。
……
三號隔離單間。
推開氣密門,一行人在門口換上統一ICU服裝,魚貫而入。
趙志遠被攔在黃線外。他沒有哭喊,只是雙手死死扒著玻璃牆,整個人像一張貼在玻璃上的舊報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
病床上。
二十八歲的陳麗平躺著。四肢無力地攤開,像一具被抽去了骨頭的軟體標本。
監護儀上代表血氧的數字在88和89之間跳動。呼吸機的波紋管發出“嘶...呼...”聲,把空氣壓進她即將罷工的肺裡。
床尾,一臺龐大的CRRT機器已經插上了電源,螢幕處於待機狀態。兩名血透室的護士正在整理無菌包裡的雙腔靜脈導管,準備隨時穿刺。
劉海濤走進病房,停在床尾。他看了一眼監護儀,又看了一眼那臺待機的透析機。
“血氧掉到88了。”
劉海濤沒有看林述,他把金尖鋼筆插回白大褂的上衣口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字字清晰。
“薛大夫。你帶過來的人,如果他覺得這臺置換機會殺人。”
劉海濤的視線轉向薛冰這名帶教。這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壓方式,跨過規培生,直接找在這個房間裡唯一能代表省一院說話的人。
“那你們就在這三分鐘裡,給我找出一個不需要這臺機器的理由。”
高培義站在一旁,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頭。其他幾個主任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或者揣在口袋裡。
沒有人上前。
省一院和省二院是全省排名最高的兩個三甲。現在這兩方有不同意見。他們只能坐山觀虎鬥。
林述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繞過床尾的黃線,走到陳麗的床頭右側。
陳麗的臉很白,沒有血色。她的身體完全癱瘓,只有那雙眼睛裡的瞳孔,在急劇地收縮、放大,透露出面對窒息的極度恐懼。
林述俯下身,視線平齊於她的額頭上方。
在那裡。
距離她頭皮大約二十厘米的空氣中。沒有任何光效和扭曲,一個暗紅色的詞條,安安靜靜地懸浮著。
【還在吸】。
林述的眼瞼微斂。
還在吸。這是一個持續進行的物理動詞。系統提示的最明顯的一次。
【內科·中級】的龐大知識庫,在這一刻與這個詞條精準匹配。
毒理篩查陰性,因為毒素不在血液裡蓄積;腰穿蛋白陰性,因為免疫系統根本沒有發動攻擊。
這是一種外源性的神經毒素,它不屬於人體,也不屬於任何常規的化學制劑。
它是一種活物。
此刻正掛在這個女人身上,源源不斷地向她的神經末梢注射麻痺毒素。
林述直起身。
他沒有去翻看床頭的任何化驗單,也沒有去調閱監護儀的後臺資料。
一個護士站在床尾,手中拿著雙腔導管。
林述對她伸出了右手:“給我一把細齒的梳子和一把眼科直鑷。”
護士愣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高培義。
在高頻報警的ICU裡,準備切開靜脈上血漿置換機的生死關頭。
要一把梳子?
劉海濤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沒有出聲打斷。他要看這場戲怎麼唱到收場。
高培義拿著紙巾的手停在半空。
薛冰上前一步。
“去拿。”
她的聲音依然冷清,但壓迫感十足。
護士不敢再遲疑,轉身從護理車的底層抽屜裡,找出一把一次性塑膠梳子,連同一個無菌的眼科直鑷,遞給了林述。
林述撕開無菌包裝。
戴上一副緊緻的乳膠手套。
他左手拿著梳子,右手握著尖細的眼科鑷。
在所有省內頂級專家冷漠、審視的注視下。
林述走到床頭正後方。
陳麗的頭髮很長,因為幾天沒有清洗,加上高燒出汗,後腦勺枕部區域的頭髮已經板結成了厚厚的一團。
林述把梳子挨近頭皮。
他沒有任何的遲疑或輕柔。他的動作甚至有些粗暴,像一個正在解剖標本的法醫。
一層,一層。
他用梳齒撥開那些濃密、打結的黑髮。
一分鐘。
病房裡只有呼吸機的風箱聲,和梳子刮擦頭髮發出的細碎沙沙聲。
兩分鐘。
王宇站在門口,手心裡全是冷汗。
劉海濤的手指開始在白大褂的口袋邊緣輕輕敲擊。
林述的左手,停在了枕部邊緣、靠近髮際線最深處的毛囊叢裡。
梳齒卡住了。
林述的眼睛,死死釘在那點被頭髮遮掩的頭皮上。
他沒有把頭湊近,而是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強行將那一塊的頭髮扒開,壓平。
無影燈的冷白光打下去。
在陳麗蒼白髮青的頭皮深處。
一顆淡紅色肉狀凸起,嵌在面板裡。不仔細看,會以為只是長在頭上的一個小疙瘩。
它只有米粒大小,但因為吸飽了血,身體膨脹得半透明。它的口器已經完全沒入了頭皮下的微血管網。
這顆“肉瘤”腹部,發生了一次微弱的的蠕動。
那是它在吞嚥。
林述的右手,沒有任何試探。
他的手腕穩如磐石。那把眼科直鑷在他指尖張開。
鑷尖以一個精準的角度,避開膨脹的蟲腹,插向那顆肉瘤與皮肉交界的根部。
“咔。”
金屬精確地咬死了那根長滿倒刺的口器。
林述的手臂順著它咬合的方向,微微一擰,然後猛地向外一拔。
“嗤。”
組織分離的聲音。
隨著這顆異物被連根拔起。
病床上,已經完全癱軟了三天的陳麗,她的脖頸處,突然發生了一次輕微的痙攣性抽搐。這是神經毒素被瞬間切斷後,本體產生的排異反射。
林述退後半步。
他將手裡的眼科鑷,平舉在胸前,然後在半空中翻轉。
手腕一抖。
那顆灰褐色的東西,落進了護士端著的那個不鏽鋼消毒彎盤裡。
“噹啷。”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這個安靜的重症病房裡,異常刺耳。
彎盤底部,幾滴暗紅色的血液散開。
那顆被拔出來的異物,八條細長帶著倒刺的節肢腿,開始在不鏽鋼那光滑的表面上,瘋狂扭曲地亂爬。
林述脫下沾了一點血跡的乳膠手套。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那臺待機的、價值數百萬的血漿置換機。
看著站在床尾的劉海濤。看著高培義。看著這滿屋子省內頂尖的神內、神外大拿。
“你們找的毒。”
林述的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沒有絲毫起伏。
他指了指那個在彎盤裡掙扎的節肢動物。
“這是用一塊錢的鑷子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