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十院,三號聯合會議室。
鐳射筆紅色光線,在半面牆大的投影幕布上晃動兩下,停在了一張腦電圖的空白基線上。
“頭顱MRI平掃,無異常。重金屬及常見神經毒物全套血篩,陰性。”
高培義,省十院神經內科的主任。
他站在幕布旁,按下了翻頁筆的黑屏鍵。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各位主任也都看了。患者入院三天,從雙下肢無力,到今天凌晨急劇發展為進行性對稱癱瘓。目前肺活量斷崖式掉到了警戒線,呼吸肌開始受累。但機器能做的排查,全部是雙陰性。”
他轉身看向橢圓形會議桌旁的幾位外院專家,語氣裡是明晃晃的求援。這種查不出病因卻快要死在自己科室的病患,省十院已經兜不住了。
這次會診的一個目的是求援,而另一個目的則是撇清責任,如果真出了事,省十院也有個說法。
會議桌左側,一位副主任翻了翻手裡的肌電圖,眉頭微皺。
“發病這麼急的小腦幹神經核下行麻痺?新斯的明試驗做過沒有?考慮過重症肌無力危象嗎?”
“做過了。新斯的明注射後,肌力沒有任何恢復。”高培義立刻回應,截斷了這條路,“乙醯膽鹼受體抗體也是陰性。”
另一位專家盯著手裡的腰穿化驗單,搖了搖頭。
“不是重症肌無力,毒理又幹淨……沒道理啊。好端端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神經怎麼會突然像拔了插頭一樣全部斷路?”
會議室裡陷入了一陣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各種常規的推演在全陰性的報告面前紛紛進入死衚衕。
薛冰看著這一堆資料,眯著眼在大腦裡推演各種可能性,暫時也沒有頭緒。
而在會議桌左側最靠前的主位。
劉海濤坐在那裡。
他今天代表的是省二院神外神內大中心的最高權威。
他沒有參與剛才那些低效的試錯討論。他拿起面前的青花瓷茶杯,用杯蓋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沫。
“不用再往常見病上兜圈子了。”
劉海濤的視線掃過對面的醫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典型的上升性對稱性癱瘓。純運動神經受損,感覺神經完好。這種刁鑽的靶向封閉,常規理化機器當然查不出陰影。”
劉海濤將手裡的鋼筆壓在病歷首頁上。
他給出了一個診斷:
“這是急性運動軸索型神經病——格林巴利綜合徵的罕見重症變異體。”
省十院的主任愣了一下,隨即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連點頭。這個解釋在邏輯上挑不出大毛病,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能在病歷上寫得光明正大的國字號疑難雜症。
“不能再拖了。今天上午必須轉進EICU,準備氣管插管。”
劉海濤沒有給其他人反駁的空檔,直接下達了治療閉環指令:
“這種變異體的自身免疫免疫風暴極強。立刻啟動大容量血漿置換,聯合大劑量靜脈注射免疫球蛋白雙重衝擊。”
他靠進厚實的皮椅裡,大主任的威壓一錘定音。
“這種強度的置換,一天保底三萬。先按兩個療程的週期去和家屬談話,讓血站準備機器血漿。”
會議室後排的藍色摺疊椅上,發出一聲摩擦聲。
趙志遠坐在那裡。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夾克領口洗得發白。聽到“一天三萬”和“兩個療程”的瞬間,他原本就弓著的背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趙志遠把雙手夾在大腿中間,用力搓了一下。
他從內側口袋裡摸出舊手機。
。看了一眼。
然後,他退出介面,點開微信的裡的親朋好友,用發抖的手在鍵盤上打字。
“我老婆急症,急需用錢,能不能借我一萬。明年還。”
前排。
醫務幹事已經將《自費專案及重症知情同意書》列印了出來。他拿著塑膠夾板,走向後排的趙志遠。
整個會議室的流程,在劉海濤的拍板下,向著大三甲醫院最標準的燒錢模式前進。
林述坐在薛冰側後方。
他面前放著一份影印紙質病歷。
他沒有看著幕布,也沒有看口若懸河的劉海濤。他的目光,盯在病歷的第十二頁上。
《腦脊液生化化驗單(腰穿)》。
【內科·中級】的龐大臨床資料庫,在他腦海中開始了瘋狂轉動。
格林巴利綜合徵。免疫系統暴走,攻擊周圍神經的髓鞘。
底層病理邏輯:只要神經根發炎,腦脊液的屏障就會被免疫細胞破壞。血液裡的蛋白質就會像漏水的篩子一樣,大量滲入腦髓液中。
這就是神經內科的“蛋白-細胞分離”現象。
林述的瞳孔微縮。
視線鎖定在單子上的兩個關鍵資料上。
發病時間:第十天。
腦脊液總蛋白定性: g/L。
正常人的腦脊液總蛋白參考值,是到。
g/L。完全正常。
10天 + g/L ≠ 免疫攻擊漏出。
兩個枯燥的數字,觸發了林述的警覺。
病程已經走到了第十天,患者癱瘓到了連呼吸肌都要罷工。神經根如果真的被自身抗體啃噬,腦脊液蛋白早就該翻倍飆升了。
這份報告上的數字,與推論完全不符!
根本沒有發生免疫攻擊!
劉海濤用“變異體”來掩蓋盲區,從底層的致病根源上,就是錯的。
“家屬,在這裡籤個字。我們馬上安排血透機器推到床頭。”
醫務幹事把塑膠夾板壓在趙志遠的腿上,遞過一支碳素筆。趙志遠接過筆,筆尖挨著紙面,手抖得在同意書上劃出了一道虛線。
“不能做血漿置換。”
林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幹事遞筆的手僵住了。
角落裡,省十院規培生王宇手裡的黑色水性筆,在記錄本的橫格紙上重重地頓了一下,劃穿了紙背。
他為老同學捏了一把汗。這種場合,就算你代替老師來參會,亂髮言的話,回去不要被老師罵死。
專家們低聲交流的微音,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劉海濤轉過頭,視線越過幾位錯愕的主治,落在這個穿著黑色便服夾克的年輕人身上。
“哦,你這個陸定海的弟子有甚麼高見?”
他一副想看笑話的樣子,特意點名林述的身份,如果林述回答錯誤或者有甚麼漏洞,那就是陸定海的弟子不行。
“發病第十天。腰穿腦脊液總蛋白克每升。”
林述根本沒領會到他那點小心思。他只報資料。
“在剝脫性神經病變進入呼吸肌麻痺的重度期,腦脊液沒有出現任何蛋白細胞分離的滯後表現。”
林述直視著劉海濤的眼睛。
“這不符合AMAN的任何進展規律。”
劉海濤把茶杯緩緩放在桌面上。
“雙陰性重症。早期蛋白不升高的情況在臨床變異中並不罕見。你不看肌電圖上的神經傳導阻滯,在這裡摳一個腰穿資料的死眼?”
“如果不是髓鞘炎。”林述沒有半步退讓。
“如果引起她癱瘓的,並不是自身免疫抗體,而是某種在血液中持續遊離、滲透的外源性神經毒素。”
“你現在給她上大容量血漿置換。置換液會瞬間打破血液現有的滲透壓。毒素在濃度差的裹挾下,會加速衝進肌肉組織的終板。”
“上機不到一個小時,她的肺就會徹底停工。”
安靜。
整整十秒鐘的安靜。
省三院和省十院的幾個主任面面相覷,這個看似信口開河的年輕人,剛才扔出的那條滲透壓倒推邏輯,在內科學理上竟然找不到破綻。
劉海濤看著林述。他沒有動怒,而是被荒謬的推導氣笑了。
“外源性神經毒素?異想天開。”
劉海濤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份化驗單。
“省內最頂級的毒理實驗室,把她的血和尿過了三遍。有機磷、重金屬、蛇毒血清,全是陰性。白紙黑字寫在這裡。”
他盯著林述。
“你告訴我,外源性毒素?有人在拿針管給她注射隱形毒藥嗎?”
林述站起身。
他合上面前那份厚厚的影印病歷。
“這沓紙,只能證明機器沒有掃出它認識的分子式。”
林述拉開硬木椅子。
“我要去看病人。”
薛冰的目光,從那行的資料上收了回來。
只要公式出現了一個無法閉環的異常值,這道題的解法就是錯的。她站了起來。
“去重症監護室。現在的會診結果,我們省一院不認。”
說完,她轉身,看向還沒離開座位的林述。
“拿來。”她伸出手。
林述愣了一下:“甚麼?”
薛冰沒有解釋,直接俯身,從林述面前的茶杯墊下,抽出那隻鼓鼓囊囊的白色信封。然後拿起自己桌前的那隻,一併攥在手裡。
她走到會議室後排,停在趙志遠面前。
她問道:“你是病人家屬?”
趙志遠驚恐地站起來,麻木地點了點頭。
薛冰把那兩隻厚實的白色信封,塞進了他那件磨起球的外套口袋裡。
“你妻子後續的治療費用不會少。拿著。”
“這,這怎麼好意思,我不能……”趙志遠慌亂地往外掏。
“我讓你拿著,就拿著。”薛冰不容置疑地壓住了他的手。
周圍坐在紅木椅上的主任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薛冰這一舉動,相當於當眾掀了會診費的潛規則桌子。
他們拿在手裡的信封,突然變得像燒紅的炭一樣燙手。
寂靜中。一位省城市人民醫院的主任乾咳了兩聲,黑著臉把信封掏出來,扔在桌面上。“趙家屬,這錢當是科室墊的營養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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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位專家臉色鐵青,也只好紛紛把厚信封甩在桌上。
劉海濤站起身,看都沒看那些信封。他把金尖鋼筆插回前胸口袋。
“推血透機器進ICU備用。”
劉海濤大步走向雙開的紅木大門,側頭對高培義甩下這句話。
“我倒要看看。省一院是不是隻長了一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