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尖銳的紅色警報聲還在繼續。
內鏡顯示屏右下角,一串代表前端光源溫度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跳動。
38.5。39.2。40.1。
趙鵬心跳加速,血壓瞬間飆升,還好提前吃了降壓藥,不然恐怕要控制不住手抖了。
他握著顯微剪的手,僵在了腦幹旁兩毫米的深淵裡。
退不了。切不了。
前面的光源像烙鐵,後面的剪刀懸在致命的包膜上。
在這個連空氣都彷彿凝固的方寸之地,鎖住了手術臺。
林述坐在副鏡前。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顯微鏡下那根暗紅色的動脈。
在十五倍放大的視野裡,隨著溫度警報逼近42(細胞壞死臨界點),血管壁的搏動開始變得紊亂。
而在那層發紅的管壁正上方。
一個深灰色的詞條,悄然懸浮出來。
【風比水快】。
林述的眼瞼猛地跳了一下。
風比水快?系統在這個時候,還在玩謎語遊戲。
他最多隻有十秒的時間來破解這個詞條。
死腦子,快想!
顱底是密閉的物理空間。
林述的大腦,在【內科·中級】和【重症血流動力學】的雙重引擎下,開始了極限超頻運轉。
水管堵了。進不去水。
但秦衛東伸進病人鼻子裡的金屬內鏡通道上,除了注水管,還有一根管子...也就是剛才用來吸血和碎渣的負壓吸引管!
這根管子沒堵!它還能往外抽!
既然沒有水可以吸。如果在密閉的空間裡,強行開大這根抽水管的馬力,它會抽甚麼?
空氣!
由於沒有了液體的阻力。負壓吸引管會在那片狹小的顱底死角里,瘋狂地抽吸殘留的空氣,形成一個微型的流體力學急流風洞!
伯努利原理。
流速越大,壓強越小。
物理學基礎常識:當氣流以極高的速度掠過物體表面時,其帶走熱量的效率,遠比一潭死水快上十幾倍!
不要水,拿風吹!
“最多剩20秒……”秦衛東盯著逼近41.8的螢幕,聲音乾啞。
“關掉注水泵!”
林述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層流間裡炸響。沒有請示,沒有商量,這是急診搶救室裡養成的絕對命令口吻。
“甚麼?”秦衛東猛地轉頭。
“中心負壓閥門推到底!開到紅色極限檔!”林述根本不管秦主任的錯愕,直接對著器械護士下達越級指令。
護士愣了一秒。
“聽他的!”趙鵬的吼聲瞬間壓過了護士的猶豫。
他沒聽懂林述的物理邏輯,但這個時候必須做出選擇,他想到了陸主任最後那句話。
“啪!”護士一把將牆上的負壓吸引旋鈕擰到了盡頭。
“沒水只開極限負壓,內鏡探頭會把周圍的腦膜和神經吸爛出血的!”秦衛東本能地抗拒,手裡的操作杆微微發抖。
“懸空!”
林述盯著顯微鏡的視野,語速快得像是在射擊。
“探頭離開頸內動脈兩毫米!不要貼壁!在光源和血管的夾縫中間,定點懸空!”
秦衛東的肌肉記憶強行壓制了習慣。他手腕微微上抬,將內鏡的抽吸端,懸停在發紅的血管上方。
“呼啦...嘶!!!”
強大的中心負壓機發出一陣尖嘯。
失去了液體的緩衝,極限負壓在老張的蝶竇和巖斜區之間,捲起了一場肉眼看不見的微型颶風。
手術室內,死一樣的寂靜。
趙鵬在顯微鏡下,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物理急救。
附著在頸內動脈壁上的那一層微薄的組織液,在高速氣流的風洞效應下,瞬間發生劇烈的物理氣化。
隨著氣流的呼嘯,冷光源積聚在空間裡的致命熱量,被這股人造的“龍捲風”強行抽離了術野。
溫度計上的數字。
41.9……
停住了。
在逼近血管溶解界限的最後一秒,數字死死地卡住了。
然後,斷崖式地下跌。
39……37……36.5。
顯微鏡下。那層已經被烤得發作暗紅、瀕臨破裂的頸內大動脈,在高速氣流的降溫下,肉眼可見地褪去了那層死亡的血色,一點點恢復了健康的粉白。
警報解除。
“呼……”
這比過山車刺激多了,趙鵬慶幸自己提前吃了降壓藥。
趙鵬握著顯微剪刀的手,在這一刻才敢隨著恢復正常搏動的血管,微微戰慄了一下。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滑落進無菌口罩裡。
秦衛東靠在內鏡操作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林述坐在副鏡前,鬆開了剛才捏住椅子把手的右手。
懸掛在動脈上方的深灰色標籤【風比水快】,在一陣微弱的波動中,隨風消散。
……
一個半小時後。
趙鵬在顯微鏡下,如願以償地順著人造的康莊大道,將包裹在後組腦神經上的腫瘤底膜,剝離得乾乾淨淨。
出血量不足五十毫升。
神經無損。
“沖洗,準備縫合硬腦膜。”趙鵬直起腰,聲音裡帶著沙啞。徹底卸下重壓後,他才感到後背一陣冰涼,應該是出了不少冷汗。
這是他這輩子做得最險,也最漂亮的一臺刀。
器械護士遞上精細的持針鉗和無損傷縫線。
趙鵬接過鉗子。
硬腦膜縫合。
這是防止術後腦脊液漏、引發顱內感染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的右手大拇指,因為五個小時的極限顯微剝離,加上剛才那三十秒生死時速帶來的腎上腺素消退,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高頻微顫,肌肉脫力。
但這把老刀沒有放下器械。
趙鵬將右手的小魚際肌,壓在固定頭架的金屬邊緣上。隔著無菌巾,人為製造了一個絕對靜止的物理支點。
切斷手腕的懸空應力。
林述坐在副鏡前。雙手離開控制檯,視線鎖定在放大十五倍的顯示屏上。
雖然沒有實操許可權,但他有【外科·中級】的空間解剖視覺。感覺整個人都代入到了老趙的身體。
趙鵬進針了。
沒有手腕的提拉。甚至連手指的彎曲幅度都微乎其微。
全靠大拇指和食指指腹的非對稱搓動。左指進,右指退。利用持針鉗齒紋的摩擦力,逼迫彎針順著硬腦膜自身的張力弧度,自行滑過組織。
不挑,不刺。是“滑”。
打結。鎖定。
趙鵬沒有向兩邊死命拉扯縫線。他只是改變了持針鉗的角度,讓縫線的交叉點貼著腦膜表面,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
林述的眼瞼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腦海中,那十幾個破裂流黃的生雞蛋殘骸,在趙鵬這套動作的映照下,瞬間找到了物理力學上的致命錯漏。
他昨晚在“用力”控制線。而趙鵬是在“借力”。
借膜的表面張力,借器械的機械摩擦力。
三個微觀方結。平滑,規整,嚴絲合縫。沒有滲出一滴清液。
趙鵬鬆開持針鉗,將它扔進不鏽鋼彎盤。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關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
“咔噠”。
一號層流間的氣密鉛門向兩側滑開。
平車被推了出來。
老張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地躺在車上。
門外的家屬等候區裡。那個穿著校服的高三女孩,像彈簧一樣從連椅上彈了起來。她咬著嘴唇,眼淚決堤般湧出,卻沒有發出一聲哭喊,生怕吵醒了車上的父親。
她緊張看向領頭的趙鵬。
“醫生,我爸他怎麼樣?”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
“放心,手術很順利。”
她聽完這句話,整個人放鬆下來,蹲在地上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邊上的護士遞給她一張紙巾。
林述摘下藍色的無菌手術帽,從女孩身邊走過。
視野的左下角,暗色的系統面板無聲彈出。
【病案成果】:
終結多維分子影像盲區及解剖物理死角。
主導流體力學極限降溫,物理截停動脈熱損傷。
【獎勵清單】:
獲得 【外科經驗碎片】× 1
【外科·中級】進度提升至 (4/10)。
獲得 【重症與血流動力學碎片】× 1
【重症與血流動力學基礎】進步提升至 (5/5)。
系統進度條閃爍了一下,一行系統認證在視網膜深處定格:
【重症與血流動力學·中級】解鎖。
【重症與血流動力學·中級】進度為(0/10)
(說明:血流動力學經驗整合完畢。具備主治醫師級極危重迴圈管理與跨系統體液調控直覺。)
……
深夜十一點半。十二樓神外大主任辦公室。
走廊外的推車聲已經徹底消失。
無影燈級別的冷白光束,從蔡司手術顯微鏡的物鏡裡打下來。
不鏽鋼托盤裡,靜靜地趴著一個剝了硬殼的生雞蛋。而在托盤邊緣的垃圾桶裡,已經扔了十幾個流著發黃蛋液的殘骸。
林述坐在主鏡前。
左手握著顯微有齒鑷,右手持針鉗夾住10-0無損傷縫線。
白天趙鵬在手術檯上壓住掌根,借力搓動的畫面,在他腦海裡一幀一幀地慢放。
林述將右手小魚際肌,穩穩地壓在操作檯的矽膠墊邊緣。建立物理支點。
雙眼貼上目鏡。十五倍放大視野。
腕部下壓。針尖斜角十五度。不是刺,是滑。
進針。
出針。
沒有一滴蛋清滲出。這兩步已經很穩了。
手腕靜止。大拇指與食指指腹在持針鉗的握柄上,進行非對稱的微米級搓動。
一進,一退。線圈在空中繞過左手的鑷架。
滑結。
林述沒有向兩側拉扯,而是利用鑷尖的下壓角度,讓線結順著蛋膜的張力,自然地貼合、下沉。
第一個方結,穩固。死死地壓在膜面上,沒有一絲白痕。
林述的呼吸屏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成功的打出一個方結。
他準備打第二個防脫結。
指腹再次搓動。但就在鑷尖挑起黑線的回拉瞬間。
連續兩個小時的懸空微操,讓他的右手拇指大魚際肌出現了輕微的酸顫。
就這一絲不到零點一毫米的顫動。
“嗤。”
持針鉗的尖端偏離了借力的切線。緊繃的內膜被生生豁開了一道微縫。
一滴透明的蛋清,順著豁口溢了出來,瞬間淹沒了那個剛剛成型的完美初結。
又失敗了。
林述握著持針鉗的手僵在半空。他鬆開手指,器械掉在托盤上,發出一聲“咔噠”聲。
“咔噠。”
幾乎是同一時間,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被推開。
陸定海穿著便服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空保溫杯,走了進來。他剛在ICU看完了老張的術後復甦狀態。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到顯微鏡的副鏡前,彎下腰,看了一眼目鏡裡的托盤。
十五倍的視野裡。一大灘粘稠的蛋清中,靜靜地躺著一個雖然被淹沒,但結構規整的第一個黑色方結。
陸定海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林述。
“看來在臺上的現場觀摩,讓你長了點腦子。”
陸定海轉過身,走向大門。
“看和練結合在一起,才是適合你的方法。”
大主任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側過頭說道。
“明天上午九點,三號手術間。腦幹膠質瘤。”
“你來給我做一助。”
門“砰”地一聲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