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
林述揉著發酸的右手腕,穿過住院部連線手術中心的玻璃連廊。冬日的陽光透過頂棚,在地膠上畫出一塊塊刺眼的亮斑。
“林述!等一下!”
陳原從連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
走在他身後的,是一箇中年婦女。兩天前她在骨科九號特需病房,指著林述鼻子趕人。
十六歲舞蹈女孩的母親。
她眼底佈滿著紅血絲,肩膀有些佝僂。看得出來,這段時間都沒有好好休息。
她的雙手抱著一個巨大、包裝精美的果籃。而在果籃提手的紅色緞帶下面,她的手捏著一個鼓脹的紅包。
“林大夫……”母親的聲音發著抖,帶著濃重的鼻音。
她把那個沉甸甸的果籃和紅包一股腦地往前塞。“那天晚上我急瘋了,豬油蒙了心,不知道您是來救命的……這是我們全家的一點心意,您千萬別嫌少……”
林述停下腳步。
他的視線從紅包上掃過,沒有伸手去接。在省一院,這條紅線沒人敢碰。何況他已經從一次次救人的過程中,獲得了巨大的快樂。
但是如果你一點都不拿,家屬會覺得過意不去。
林述的右手越過那個紅包,直接從高高的果籃頂端,拽下了一個碩大的紅富士蘋果。
“咔嚓。”
一口咬下去,果肉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果汁在林述嘴裡爆漿。
真甜!
“她的強回聲骨化殼會自行吸收。”林述嚼著蘋果,含糊不清的說道。
“兩週後可以下地。告訴她,以後大跳託舉,護膝帶厚一點。”
林述拿著那個咬了一口的蘋果,轉身大步走向手術專用電梯。
母親愣在原地。
她手裡舉著的信封僵在半空,眼淚瞬間湧出眼眶,滴在連廊的地磚上。
陳原看著林述消失的背影。他默默地伸出手,也從果籃裡也拿了一個蘋果。
“阿姨,錢拿回去給她充醫療費吧。”陳原用袖子擦了擦蘋果,“救人是我們的本分,應該做的。”
“謝謝!謝謝!你們都是好人吶。”女孩母親激動的說道。
……
上午八點。
十二樓神外,一號手術間外的家屬等候區。
五十歲的老張穿著反穿的藍色病號服,躺在推送平車上。他的頭上已經被剃得乾乾淨淨。
這是那臺致殘率高達30%的巖斜區巨大腦膜瘤。
平車旁,沒有一群家屬的圍觀。只站著一個穿著一中深藍色校服、揹著雙肩包的女孩。
老張看著推車旁的女兒,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你高三一模馬上就要考了,請甚麼假!”老張的聲音有些急,“我就是進去割個小囊腫,睡一覺就出來了。你趕緊回學校刷題去!在這耗著有甚麼用?”
女兒沒有哭鬧。
她緊緊的抓著平車的金屬護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雙和老張相似的眼睛裡,通紅一片。
“你都在裡面開腦殼了,你覺得我坐在教室裡,還能看得進去一個字嗎?”
女兒的聲音有些發顫。
“趙主任都說了,這手術弄不好就要偏癱。你別騙我了。”
她從校服口袋裡摸出紅色平安符。不顧老張的反對,硬是塞進了他病號服胸前的口袋裡,拍了拍。
“這是我網購的平安符,店家說很靈的。”
女兒盯著老張刻意躲閃的眼睛。
“你必須給我全須全尾地出來。我可不想用輪椅推著你去上大學。”
走廊上。
陸定海和趙鵬剛好查完另一間病房走出來。
陸定海停下腳步。
他沒有催促護士趕緊把推車推進手術單間。
這位在神外拿了三十年刀的大主任,靜靜地看完了這對父女的對峙。
在這裡,這臺手術不再是《JNS》的一作,也不再是秦衛東和神外之間的學術博弈。這臺手術,決定了一個沒有母親的高三女孩,下半輩子是去上大學,還是要推著輪椅去打工。
陸定海收回目光。
女孩突然對兩人,深深的鞠了一躬:“我爸爸就拜託你們了。”
“推她爸進去。”陸定海對著巡迴護士下令。
沒有任何多餘的承諾。
真正的保證,只在無影燈下的刀尖上。
……
上午九點。
一號百級層流間。
秦衛東也已經在手術室就位。
陸定海看著秦衛東和趙鵬說道:“一會我就不在手術室了,在外面等你們好訊息。”
趙鵬點點頭:“陸主任,你還有甚麼要吩咐的嗎?”
陸定海看了看林述,突然左眼跳了一下。
他問道:“老趙,我記得你有高血壓的吧?”
趙鵬愣了一下:“對呀。”
他不明白陸主任怎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難道是在暗示我可以退居二線了?
“今天的降壓藥吃了嗎?”
“還沒有,我每天固定晚上吃。還沒到時間呢。”
陸定海看了一眼身邊的護士。
“小陳護士,你去幫趙主任把降壓藥拿過來。”
“好的。”小陳轉身出了手術室。
陸定海轉頭對趙鵬說道:“今天提前把降壓藥吃了。一會萬一有甚麼情況,聽林述的,別猶豫。”
說完,陸定海轉身揹著手出了手術室。最後那個忠告,是他跟林述兩次合作後,得出的經驗教訓。
秦衛東轉頭看向林述:“陸主任,對你很有信心呀。”
讓副主任聽規培生的,但秦衛東並沒有十分驚訝,看樣子他也從主任群裡瞭解了不少資訊。
……
沉重的氣密鉛門合攏。
手術正式開始。
這是一場罕見的雙通道合圍手術。
秦衛東站在手術床的前方。神經內鏡已經順著老張的鼻腔,穿透了蝶竇那層薄薄的骨板。
“冷光源開啟。32度溫鹽水持續沖洗建立。”秦衛東盯著內鏡顯示屏,下達指令。
另一端。
趙鵬坐在後方的蔡司手術顯微鏡前。乙狀竇後方的硬腦膜已經被切開一道骨窗。
林述坐在副鏡位置。雙眼盯著顯示器上的流體動力學熱成像引數。
手術,就在這種前後夾擊的高壓下,拉開帷幕。
秦衛東的內鏡磨鑽在鼻腔深處發出高頻的嗡鳴。那是他在從正前方,直接對巨大的巖斜區腫瘤核心進行“掏空”減壓。
三十五分鐘,進度條如預期一般,緩緩前進。
“腫瘤核心壞死區已清空四分之一。”秦衛東看了一眼螢幕,“老趙,我這邊減壓完成。瘤體已經如預期塌陷了。”
趙鵬的呼吸在顯微鏡後瞬間粗重。
他看到了。
該他出手了。
在放大十五倍的視野裡。原本壓在副神經上的巨大腫瘤,因為內部被掏空,像一個漏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原本那條只有兩毫米、動刀即偏癱的縫隙。
在腫瘤塌陷後,變成了一條清晰的、可以分離的無血操作帶。
林述的物理模型,生效了。
“顯微剪。剝離包膜。”趙鵬冷靜的說道。
現在的他早已忘記甚麼一作,甚麼退休前衝一衝正高夢。
他眼裡只有病人,一箇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
趙鵬的雙手穩如泰山,順著那條被造出來的縫隙,一點一點地將腫瘤殘存的包膜從副神經上剝離開來。
一切如同教科書般完美。
直到趙鵬的顯微剪,順著包膜,遊走到腫瘤的最底端。
那裡,緊緊貼著大腦內最高壓的動脈幹道...頸內動脈海綿竇段。
就在刀尖即將挑開最後一點粘連的瞬間。
“滴...!!!”
內鏡器械臺上,突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紅色高溫報警音。
秦衛東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內鏡螢幕上的輔助引數。
“老趙停手!”秦衛東的吼聲直接穿透了無菌口罩,帶著極度的驚恐。
“沖洗口……被剛才磨骨頭的粉末和腫瘤碎屑堵死了!溫水迴圈斷了!”
水流中斷。
但在狹小的神經死角內,內鏡的冷光源並沒有熄滅。光源散發的熱量無法被水流帶走,正在瘋狂地聚集。
“頸內動脈外壁溫度飆到38度了!”秦衛東的手指在操作杆上瘋狂回抽內鏡,但由於卡在複雜的解剖通道里,退出需要時間。“再烤三十秒,血管內膜就要發生熱痙攣破裂!”
趙鵬握著顯微剪刀的手,僵在腦幹旁兩毫米的深淵裡。
前面光源過熱,隨時燒爆頸內大動脈;後面剝離到一半,強行退出會導致腫瘤殘端撕裂,同樣是大出血。
林述坐在副鏡前。
在他的視野下方。
顯微鏡下,頸內動脈那層薄薄的血管壁,正因為溫度的上升,顏色從健康的粉白,開始呈現出一種危險的暗紅。
三十秒。
一旦溫度超過42度。
老張,就會變成手術檯上的一具溫熱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