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樓神外大主任辦公室。
“啪。”
趙鵬把一張紙巾拍在實木桌面上。
紙巾邊緣沾著乾涸茶水漬,中間用黑色中性筆畫著兩道交匯的箭頭,墨跡被水暈開。
陸定海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裡,視線落在那張紙巾上。
趙鵬的語速極快,把在茶水間裡林述提出的“內鏡經鼻前擊掏空,顯微開顱後方兜底”的雙通道減壓方案,原封不動地講給陸定海聽。
陸定海沒有向後靠,也沒有碰那張紙巾。
他像一尊雕像,盯著紙面上的那兩道箭頭。十秒。三十秒。
顯然他在理解,評估這個方案。
“想法很有創意。”
陸定海抬起眼皮,目光越過趙鵬,直刺站在後方的林述。
“但鼻蝶入路長達十幾厘米。內鏡的冷光源在狹小的蝶竇里長時間聚焦,熱量會累積。海綿竇裡的頸內動脈就隔著一層薄骨板。”
陸定海的指節在桌面上重重叩了兩下。
“區域性溫度只要超過四十三度,血管內膜熱損傷,動脈瘤甚至直接破裂大出血。怎麼控溫?”
這是一個執行層面細節的問題。
最好的想法,如果現有的器械,儀器不支援。那也是白搭。
辦公室裡陷入死寂。
趙鵬愣住了。他是個開顱的外科醫生,他只看到了腦幹減壓的康莊大道,卻完全忽略了耳鼻喉微創器械的物理熱效應。
林述站在原地。雙手垂在夾克兩側。
他懂中樞神經,懂血流動力學。但他沒有碰過耳鼻喉科的核心內鏡裝置引數。在絕對的跨學科器械盲區面前,他閉口不言。
陸定海沒有等他們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四個數字。
“老秦嗎?”陸定海聲音平穩,“現在有空?我剛剛收到一罐好茶,請你喝茶。”
……
十分鐘後。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耳鼻喉科大主任秦衛東挺著微凸的小腹走進來。
他先掃了一眼站在後面的林述。
秦衛東看著桌上的殘茶和那張紙巾,眼底透著濃重的防備。
“我就知道你的茶沒那麼好喝。”
陸定海乾笑了兩聲,倒了一杯普洱,遞到秦衛東的面前。
秦衛東剛要拉開椅子。
陸定海又把那張紙巾推到他面前,用幾句話言簡意賅,交代了雙通道入路的思路。
秦衛東聽完,眉頭直接擰成了死結,連拉椅子的動作都省了。
“老陸,你們神外的巖斜區骨頭啃不下來,讓我去鼻子裡打洞?”秦衛東冷笑了一聲,“內鏡光源在顱底深處停留那麼久,烤熟了頸內動脈算誰的?”
“這不是在探討方案嘛,我又不能強迫你。坐下,喝口茶再說。”
秦衛東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如果把內鏡前端的沖洗口,接上持續的等滲冰鹽水呢?”陸定直接丟擲物理對抗方案。
秦衛東的專業神經被這句話瞬間刺中。
“冰鹽水不行,極寒刺激會導致深部微血管強烈痙攣,引起缺血性腦梗。”秦衛東條件反射般地駁斥,“三十六度溫鹽水。”
他伸手點在紙巾的鼻腔通道上。
“流量控制在每分鐘四十毫升。帶持續負壓吸引。這樣既能帶走光源熱量,又能把掏空的腫瘤碎屑全吸出來,術野不會糊。”
趙鵬的眼睛亮了,他一步跨上前。
“老秦你幫我在前面掏空四分之一的體積就行。”趙鵬呼吸粗重,“剩下的包膜,不管它怎麼跟副神經絞在一起,它也就是個破了洞的癟氣球。在顯微鏡下,就算是用鑷子撕,我也能把它從神經上安全撕下來。”
接下去的三十分鐘。
三個五六十歲的男人,圍在那張皺巴巴的紙巾前。
沒有上下級,沒有科室壁壘。
在這一刻,他們是三個找到了全新圖紙的高階工程師。這個原本只存在於林述腦子裡的粗糲框架,在三把老刀的打磨下,嚴絲合縫地閉環成了一套可執行手術預案。
林述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這三個背影。
很快熱血的推演結束。
空氣冷卻,開始談籌碼。
秦衛東站直身子,肚子微微挺起,雙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
“方案是通了。但老陸,出了腦脊液鼻漏,或者術後併發顱內逆行感染。家屬拉橫幅,這責任算你們神外,還是算我耳鼻喉?”
在醫療體制內,風險永遠是第一位的,人體太過複雜精妙,每個人又有特殊性,所以誰也不能保證百分百成功。
陸定海拉開抽屜,拿出一罐沒開封的茶葉,推到秦衛東面前。
“《JNS》(神經外科雜誌)。”
陸定海報出了那個代表全球神外學術最巔峰的英文縮寫。
“國內第一例內鏡聯合顯微雙通道巖斜區腫瘤切除。Case report(病例報告)。我和你雙通訊作者。老趙一作。”
陸定海的手指在紙巾邊緣點了點。
“林述掛二作。”
秦衛東插在口袋裡的手,抽了出來。他盯著陸定海,眼底原本的防備和退縮,在《JNS》雙通訊的致命誘惑下,瞬間被燒得一乾二淨。有了這個級別的頂刊,這臺手術的所有感染風險,全部變成了可以被克服的“偉大醫學挑戰”。
秦衛東拉開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行。”秦衛東的聲音乾脆,“但我的人只負責內減壓。顯微鏡剝包膜的精細活,老趙你自己上。臺上要是大出血,別指望我給你們兜底。”
“成交。”陸定海將茶葉罐推入秦衛東懷裡。
利益切割完畢。
……
第二天下午。
神外大辦公區。
印表機的滾軸在角落發出單調的嗡鳴,吐著一沓沓紙張。
林述坐在規培生角落的電腦前。螢幕上,幾組關於“經鼻入路冷光源熱傳導降溫液流速”的英文引數在滾動。
“啪。”
剛剛列印出來的那沓紙,還帶著溫熱,落在鍵盤旁邊。
林述抬頭。
賀明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半杯美式咖啡,眼圈周圍掛著熬夜的烏青。
“看看。”賀明喝了一口苦咖啡,下巴朝資料夾揚了揚。
林述翻開封皮。
從封面看,這是一份即將送往某國內二流醫學期刊的文稿。
標題印在第一行:《硬腦膜動靜脈瘻(dAVF)誤診影像學陷阱分析——基於常規MRI靜脈側壁內膜薄化徵象的血流動力學再評估》。
文稿將一次差點吊銷執照的誤診,切分成了一篇“透過血管雜音甄別影像盲區”的臨床鑑別範例。通篇沒有提那臺被攔截在走廊的開顱手術。
“作者欄。你是二作。”賀明用修剪整齊的指甲,叩了叩名單上的兩個名字,“我按老陸規矩辦。雖然不是核心期刊,但大小也是塊肉。”
賀明拉開林述旁邊的空椅子,坐下。
他看了一眼陸定海緊閉的實木大門。
“老趙那邊,跟耳鼻喉的管線預案定了?”
賀明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機箱散熱風扇的底噪裡。
“雙通道減壓剝離,等這臺刀做成了。老趙退休前,這常務副主任看來是跑不掉了。”
賀明撥出一口氣。咖啡紙杯被他捏得變了形。他轉過頭,看著這個給他塞了個省級核心、又把頂刊的機會送給對家的規培生。
“那麼深的入路死角。你能居然想出一條後路來。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賀明盯著林述眼底的紅血絲感慨道。
“解剖結構原本就在那。”林述關掉螢幕上的文獻,“腦脊液流失導致腦幹移位,這是物理規則給出的路。”
“是啊。”賀明站起身,拿起那份資料夾,自嘲地搖了搖頭,“都是命,都是命。”
賀明轉身走向主治醫師的工位區。
“賀老師。”林述叫住了他。
“怎麼了?”
“你那篇二作,能不能不要掛我的名。”林述鼓起勇氣說道。
“為什...”賀明第三個字還沒問出口,就瞬間明白過來,這篇文章對他來說還算塊肉,但是在林述眼裡...
就像要在奧運冠軍的簡歷上加上校運會第三一樣。
他是怕髒了簡歷。
“行啊,那就不掛你的名字了。”
……
三天後。
手術前夜。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十二樓神外大主任辦公室。
整棟大樓陷入沉睡。只有屋子裡的蔡司手術顯微鏡,散發著刺眼的冷白光束。
林述坐在副鏡前。
不鏽鋼托盤裡,靜靜地趴著一個剝了殼的生雞蛋。半透明的內膜包裹著發黃的蛋液,表面佈滿微小的毛細孔。
這三天,他每天吃加8個雞蛋的蛋餅,現在他聞到蛋餅的味道都覺得有些噁心。
林述深吸了一口氣。
左手握著顯微有齒鑷,右手持針鉗夾住10-0無損傷縫線。
雙眼貼上目鏡,十五倍放大視野。
前兩天茶水間裡的那道直覺,在他的手指端轉化為物理動作。
不能像在普外那樣垂直刺穿。垂直的力會破壞液體的表面張力。
他調整了右手的持鉗姿勢,腕部下壓,針尖的角度壓低到近乎與桌面平行的十五度角。
利用針尖的微小圓弧,順著蛋膜本身緊繃的弧度,向前滑行。
進針。
針體絲滑地在膜纖維的縫隙中穿梭了兩毫米。不深,恰好掛住了表層。
出針。
沒有一滴蛋清滲出。林述的眼瞼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進針角度的技巧,他算是吃透了。第一關過了。
手腕微轉。黑色的單絲在空中繞過左手的鑷架。
但真正的深淵,在最後這一步。
滑結,鎖定。
在普通手術裡,打結靠的是手腕的提拉借力。但在顯微鏡放大的十五倍視野下,提拉的動作就等於用鋼絲去鋸碎這層膜。
陸定海演示過:不能抬腕,全靠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微米級別的空間裡進行搓動。
林述的大腦發出了“搓動指腹”的指令。
第一個方結形成。
但在雙指收緊縫線的那一剎那。
他那雙手,底層深處的肌肉記憶,本能地帶上了一絲微小“拉力”。
就這一絲力氣。在肉眼看來連零點一毫米的位移都沒有。
但在高倍顯微鏡下,那根極細的黑色縫線,瞬間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切割線。
“嗤。”
一聲只有林述自己能在骨傳導裡聽見的脆響。
緊繃的雞蛋內膜,被縫線勒開了一道微縫。
一滴透明、粘稠的生蛋清,順著那道豁口,緩緩滲了出來。慢慢淹沒了還沒成型的方結。
張力被打破,原本飽滿的膜面立刻出現了萎縮的塌陷。
失敗。
林述握著持針鉗的手,懸在半空,僵住了。
他沒有去擦那一滴蛋液。
他摘下顯微鏡目鏡。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雙眼因為長時間盯視強光,充滿紅血絲。
他的腦子完全懂了。進針的路線和角度是對的。
但是這雙手的精細肌肉群,根本跟不上大腦的演算。在面對絕對的微觀受力點時,他的肌肉控制力依然不夠。
“啪嗒。”
持針鉗被他扔回不鏽鋼托盤,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林述伸出左手,用力揉捏著右手僵硬發麻的拇指魚際肌。
門外,保潔手推車壓過地膠的聲音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