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一刻。
冬日的陽光灑在省一院北門的街道上。
陳原從骨科住院部大樓裡走出來。風吹得他羽絨服的下襬獵獵作響。
他沒有把手揣進口袋,因為手心甚至整個後背,都還是一片溼冷的餘汗。
半個小時前,在骨科那間充斥著主任怒吼、病理科主任連線複核、以及最終一錘定音取消手術的交班室裡。他就像一個走在懸崖邊上的賭徒,硬生生地把那個女孩的一條腿,從骨鋸下搶了回來。
陳原深吸了一口氣。
他掏出手機。
介面頂端,是十幾分鍾前他發給林述的一條訊息。
【救人的感覺,真他媽爽。】
在那條綠色的氣泡下方。
是林述的回覆。
【吃早飯了嗎?沒吃來醫院北門。請你吃蛋餅。】
陳原的肚子,在看到“蛋餅”時候,配合地發出了一長串咕嚕聲。
……
北門外的早餐推車前,蒸汽氤氳。
林述穿著深黑色的夾克,正站在推車旁。
陳原小跑著湊過去。剛站穩,林述轉身,把一個套著透明塑膠袋的煎餅果子遞了過來。
陳原接過來,手猛地往下一沉。
這重量不對。比以前自己買的時候沉多了。
陳原有些錯愕地一口咬下去。
酥脆的薄脆底下,沒有多少麵糊的口感,牙齒切開的,是厚厚的一層煎雞蛋。金黃色甚至有些溢位來。
“靠。”
陳原瞪著眼睛,嘴裡塞滿了雞蛋,含糊不清地說。
“林述,你發財啦。你這加了幾個蛋啊?蛋不要錢嗎?”
推車老闆熟練地把一堆打好的蛋液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林述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確實不要錢。”
林述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轉身看著陳原。
“陸主任送的。你要是想吃,明天早上還有。後天也有。”
“神外還有這福利?老陸人還怪好的。”
林述沒有向陳原解釋這十個雞蛋背後的絕望。
“吃完了趕緊回去補覺。”林述看了一眼手錶,“我也要上去了。”
……
上午十點。
十二樓神外。
茶水間。
副主任趙鵬坐在一張小餐桌旁,臉色鐵青。
玻璃圓桌上,放著兩份檔案。一份是本院的核磁影像報告;另一份,是帝都宣武醫院神經外科遠端會診評估單。
【巖斜區巨大腦膜瘤。壓迫腦幹及後組腦神經。常規開顱手術致殘(偏癱、失語、呼吸機終身依賴)機率:30%以上。】
宣武醫院也給這臺手術貼了死緩判決書。
如果連帝都都不敢保證,他一個省一院的副高拿甚麼去保證?
家屬剛才在走廊上已經堵住他了。話裡的意思很明顯:如果趙主任今天給不出靠譜的手術方案,下午他們就辦出院,直接買高鐵票去北京掛特需號。
如果這病人走了,這輩子衝正高的機會,就徹底斷了。
趙鵬盯著那張紙,雙手交叉在額前,用力揉搓著眉心。
他不甘心呀。
門被推開。
林述拿著保溫杯走進來倒水。
趙鵬抬起頭。
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像一個溺水的人抓浮木。
“小林。”
趙鵬聲音發啞,“如果我磨骨頭的速度放慢一倍,用最小號的超聲骨刀從迷路後入路進去……真的避不開副神經嗎?”
林述走到飲水機前。按下開水鍵。
熱水注入杯子發出吱吱吱的響聲。
“趙老師,和刀頭大小無關。”
林述擰上保溫杯蓋子。
“是解剖視角的盲區。無論你用多小的刀,都改變不了光沿直線傳播的事實。”
林述轉過身,拿過趙鵬手中的筆,然後在紙上畫出一個草圖。
切斷了趙鵬的最後一絲僥倖。
“只要你從後方切開硬腦膜。腦脊液一旦漏出,腫瘤失去液體的浮力支撐,腦幹就會因為壓力的改變瞬間向前下方移位。在這個移位的過程中,巨大的腫瘤根部就會像一塊抹布一樣,死死地和底下的副神經絞在一起。”
“這是物理空間的原因。”林述看著趙鵬,“刀尖下面是神經還是腫瘤包膜,在顯微鏡的直射光線下,你根本分不清。”
“腦脊液一漏。腦幹移位。腫瘤失去支撐塌陷。”趙鵬喃喃自語。
死局。
……
林述說完,原本準備轉身離開。
但他握著保溫杯的手指,突然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剛才他對趙鵬說的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裡產生了強烈的迴音。
【腦脊液一漏,表面張力失去支撐,組織塌陷移位。】
林述眉頭突然跳動了一下。
這不就是昨晚,他在顯微鏡下,用針尖挑破了那層生雞蛋膜後,發生的事情嗎!
一旦薄膜破裂,內部的蛋清(腦脊液)流出。原本飽滿、保持著內部壓力的完整結構,就會在一秒鐘內乾癟、塌縮。原本在表面清晰可見的出針點(手術座標),瞬間被深陷的褶皺帶進了視線盲區。
林述的呼吸急促了半拍。
【中樞神經專精】帶給他的知識圖譜被啟用,在這個物理坍塌模型中,快速進行運算。
如果我們先把撐起包膜的腫瘤的給掏空呢?
怎麼掏?從前面!
林述猛地轉過頭,雙眼盯著靠在椅子上的趙鵬。
“趙主任。”
林述的聲音不再平淡,帶著幾分顫抖,是那種突然把一道困擾很久的難題解開的激動。
趙鵬愣了一下,難得看到這位老成的規培生,出現情緒起伏。
“如果我們不從後面切骨頭進去呢?”林述一邊踱步一邊說。
趙鵬不明所以:“不走後面?巖斜區在顱底最深處,走側面要劈開靜脈竇,那是送命。”
“不走側面。”
林述伸出沾著一點水漬的右手食指,直接在玻璃桌面上劃出了一條筆直的線。
“我們走前面。”
“走鼻子。”
茶水間裡陷入了真空般的靜默。
趙鵬瞪大了眼睛。
“鼻子?經鼻蝶入路?”趙鵬的聲音劈了,“那是耳鼻喉頭頸外科切垂體瘤的微創通道!巖斜區腦膜瘤那麼大,怎麼可能從鼻子裡掏出來?而且這涉及到穿透蝶竇,感染風險極大!”
“單孔切不乾淨。所以是雙通道。”
林述的手指在桌面的水痕盡頭,重重地點了一下。
“耳鼻喉科的醫生,從鼻孔下內鏡,穿過蝶竇。這裡的直線距離,直接面對腫瘤最核心的供血區。”
林述的語速越來越快。
“耳鼻喉的人先從內部把腫瘤中心掏空、減壓。內減壓完成後,瘤子癟了。就像漏了氣的氣球,它會自然脫離那根致命的副神經。”
“然後。”林述直視著趙鵬劇烈震動的瞳孔。
“你再從後面開顱。帶上你的顯微鏡。這時候因為腫瘤癟了,那條根本無法下刀的兩毫米縫隙,就變成了一條兩厘米的康莊大道。你進去,把剩下的包膜剝下來。”
內鏡經鼻前擊核心,顯微縫合後兜底。這套兩面包夾戰術,直接改寫了西方教科書裡對“巖斜區巨瘤只能單向硬抗”的教條。
“砰。”
趙鵬沒有坐穩,手臂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水灑了一地,但是兩人都沒去管。
趙鵬的腦海裡,那塊堵死他副高之路的巨石,在這套跨科室極限夾擊方案下,似乎看到了翻越得希望。
甚麼是創新,這TM的才是創新。
他甚至能立刻描繪出那篇核心期刊的論文標題:《內鏡聯合顯微術,雙極通道突破巖斜區神經解剖屏障》。
光是這個標題,就足以讓他笑傲今年的省內神外年會!
比原來的方案好太多了。
“你這套雙向管線排布,兩邊同時操作,有幾成把握不在中間傷到腦幹?”趙鵬死死盯著林述。
林述也不敢打保票。
特別是耳鼻喉科的專項知識,他現在幾乎是空白的。
他斟酌了一會後說道:“這個模型,從物理層面肯定是成立的,但具體執行細節,我們需要找耳鼻喉科的人聊一聊。”
“走,我們一起去找陸主任,這個方案先讓他把把關。他跟耳鼻喉科的主任關係好。”
趙鵬抓起桌上的示意草圖,然後拉著林述的胳膊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