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三號層流手術間外,感應消毒水池。
水流嘩啦啦地衝刷著不鏽鋼槽底。林述戴著藍色的無菌帽,低頭用消毒刷用力搓洗著指甲縫。
他身上穿著一套淺綠色的神外專用刷手服。
“滴...”
洗手間的玻璃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薛冰和方翔走了進來。兩人沒穿無菌衣,只套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鞋套。
方翔正低頭翻著一沓電生理監測單,餘光掃到水池邊的背影,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林述那一身行頭,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手術排期表:【腦幹膠質瘤剝離術。主刀:陸定海。一助:林述。】
方翔把手裡的摺疊板夾在肋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有些稀疏的頭頂。
“林師弟。你去神外才幾天就混上陸主任的一助了?你這是練了甚麼秘籍呀。”
他語氣裡有幾分酸,在神內的時候,林述就搶了他親傳大弟子的位子,現在到神外居然又這麼快混上一助了。
薛冰走到另一個水龍頭前,感應出水。
她沒有抬頭,洗手液揉搓出白色的泡沫。
“都叫他林師弟了,肯定是練了向陽街老宅的秘籍。”薛冰冷清的聲音混在水流聲裡。
林述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因為姓林,所以他上學的時候,沒少被人叫過小林子。
神外神內互相看不上眼的勁,跟華山派的劍宗氣宗還真有幾分相似。
“林師弟,你今天的任務是?”方翔問道。
林述關掉水龍頭,雙手舉在胸前,任由水珠滴落。
“拿吸引器。”
方翔剛準備拿擦手紙的手頓在半空。
拿吸引器?那是緊貼著主刀刀尖的第二視場。在腦幹這種碰一下就死的核心區,把吸引器交給一個幹了沒兩個月的規培生?陸定海瘋了。
本來以為陸定海只是給個一助的名頭而已。
……
上午九點。三號層流間。
空氣冰冷,三十斤的鉛衣壓在肩膀上。
無影燈下,是一張特殊的碳纖維手術床。
患者,三十五歲。腦幹神經膠質瘤。
膠質瘤長在控制人類呼吸心跳的核心腦幹旁邊。這裡是一切生命指令的集散地,任何微小的神經損傷,都意味著不可逆的癱瘓或死亡。
這臺手術,必須採用“清醒開顱誘發電位監測”。
頭骨被取下,腦膜暴露。但在無菌布單下方,病人的眼睛是睜著的。
麻醉師坐在頭側,手裡拿著一張色卡,正在和病人聊天。病人的右手,則被要求不停地捏著一個軟膠壓力球。
在這個狀態下,主刀醫生每下一刀,不僅要看顯微鏡裡的解剖結構,還要時刻等待神內電生理醫生的反饋,以及患者實時的肢體反應。
這是一種把外科的極致精細和內科的微觀電訊號,捆綁在一起的走鋼絲。
林述坐在副鏡前。
他沒有實操許可權,他的右手握著一根細長的金屬吸引器。任務只有一個:在陸定海的刀尖剝離腫瘤時,將滲出的血液和腦脊液吸乾,保持視野的絕對乾燥。
“電凝。”
陸定海的聲音透過兩層口罩傳出,悶鈍。
顯微鏡下,微型雙極電凝鑷夾住了一根比頭髮絲還細的腫瘤供血血管。
這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
陸定海的雙手在放大十五倍的視野裡,穩得像一對鐵鉗。
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次電凝的點觸,都伴隨著輕微的焦糊味和一縷細若遊絲的白煙。腫瘤被一點點瓦解、掏空。
三米外。
薛冰盯著六十四導聯顯示屏,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
“陸主任。”薛冰的聲音在層流間響起,“刀尖偏內側半毫米。患者右手握力下降百分之十五,正中神經高頻放電。”
陸定海沒有抬頭,也沒有應答。
顯微鏡下的電凝鑷,微乎其微地向外側偏轉了零點幾毫米。
兩人玩歸玩,鬧歸鬧。關鍵時刻的配合,堪稱天衣無縫。
林述握著吸引器。
他透過副鏡看著陸定海的手。
昨天晚上,他在大主任辦公室裡,把那層生雞蛋膜挑破了十幾次。他以為是自己的肌肉耐力不夠,是手指的微操不夠精細。
但他錯了。
此刻,在陸定海主刀的真實腦幹視野下。
林述看到了一個讓他震撼的物理細節。
陸定海的雙手,根本沒有在“硬抗”肌肉的微顫!
人的肌肉永遠無法戰勝生理極限的抖動,尤其還揹著三十斤的鉛衣。
在顯微鏡的高倍放大下,患者的腦組織因為心臟的搏動,在以每分鐘七十次的頻率規律地上下起伏。
一跳。一落。
而陸定海手裡的電凝鑷,每一次精準的夾擊和切斷。
全部落在了那兩次心跳的“間隙”裡!
他在等。
當心髒泵出血液,腦組織向上隆起的瞬間,他的手是懸停的。
當心髒舒張,由於血壓的瞬間回落,腦組織輕微向下一塌、出現零點幾秒的物理靜止時。
鑷子才發力。
進,切,退。
不僅僅是跟隨心跳。
林述甚至能聽到,陸定海在那層厚重口罩下的呼吸聲。
呼氣,吸氣,屏息。
他那握著器械的手指,發力的那一刻,他的胸腔是停止起伏的。
將呼吸、心跳、和腦組織的脈動,在一個微小的三維座標系裡,透過成千上萬刀的切割,徹底同頻為一種近乎機械的物理節律。
這才是外科金字塔尖的真相。
不是手不抖。
是把手,融進了病患身體的潮汐裡。
“換剪。”陸定海出聲。
最後一塊緊貼著腦幹的腫瘤根部。周圍佈滿了像蜘蛛網一樣的迷走神經和舌咽神經分支。
無菌布單下方。病人的喉結突然毫無徵兆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清醒狀態下,由於腫瘤牽拉刺激了周圍的吞嚥中樞,病人引發了一次不受控制的“乾嘔”反射。
病人的頭顱在固定架裡產生了微米級的震顫。
這一瞬。
陸定海的右手沒有強行收緊,也沒有驚慌後撤。
他的手腕在捕捉到術野異常位移的瞬間,順著面部肌肉抽動帶起的張力,自然地向外側“滑”了半毫米。
刀尖貼著那根後組腦神經束,擦身而過。
三米外,薛冰前傾的身體僵在螢幕前。
代表舌咽神經傳導的綠色波浪線,在劇烈抖動了一下後,穩穩地回歸了基線。
沒有切斷。
神經保住了。
陸定海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巡迴護士立刻拿紗布吸乾。
他沒有斥責麻醉師,也沒有看林述。只是穩住顯微剪,在患者下一次平穩的呼吸間隙中,乾脆利落地剪斷了最後一絲腫瘤包膜。
“止血。關顱。”
陸定海丟下器械。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林述看著那張毫髮無損的神經網。
這就是屬於大主刀的統治力,把危險碾碎在微米之間。
……
晚上。
林述坐在顯微鏡前。
他沒有去想上午手術檯上的危險。
他的腦子裡,只有上午看了一個小時的那種節律。
心跳,呼吸,屏息。
左手顯微鑷,右手持針鉗。
他在等。
等自己胸腔起伏的低谷,等腕動脈搏動的間隙。
針尖十五度角,壓在半透明的蛋膜表面。
進針,出針。
手腕靜止,大拇指與食指指腹搓動。
第一個方結,穩固。
屏息,等第二次呼吸間隙。
第二個方結。
第三個。
剪線。
林述移開持針鉗,靠向椅背。
在視野中央。雞蛋的薄膜表面,靜靜地趴著一個比芝麻還要小的完美十字線結。
經過早上的觀摩洗禮,終於將理論轉化為了肌肉底層的物理執行力。
他終於能在雞蛋膜上打出三個方結了!
“咔噠”。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陸定海穿著便服走進來。手裡拿著幾份剛傳真過來的病歷資料。
他經過顯微鏡,看了一眼托盤裡的三個完美線結。
腳步沒有停留,直接走到辦公桌後面。
“明天開始,不用再縫雞蛋了。”陸定海將那幾份傳真紙拍在桌面上。
林述睜開眼,轉過身。
傳真件上,蓋著外院紅色公章。
印著一行大字:《省第十人民醫院關於疑難神經系統佔位性病變的全省聯合會診邀請函》。
陸定海冷哼了一聲。
“十院查了半個月,三個穿刺活檢全報陰性,PET-CT也掃不出東西。現在把這個難題踢給全省專家組。”
陸定海將邀請函順著桌面,推到林述面前。
“薛大夫明天帶隊去一趟十院。”
陸定海指了指林述。
“你也一起去。這次去你代表的可是省一院。別在那麼多專家面前,把我的老臉給丟了。”
林述拿過邀請函。
病歷首頁上,只寫著簡短的一行病情描述。
【患者女,28歲。急性進行性四肢癱瘓。影像學及病原學,雙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