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樓神外,B組主任辦公室。
門上的“副主任醫師”銘牌擦得鋥亮。這間辦公室比外面大平層的規培生工位安靜得多。
趙鵬把一個青瓷茶杯推到林述面前。杯口浮著兩片捲曲的武夷山大紅袍,茶湯橙紅透亮。
“小林。昨天大會上老陸的話,你聽聽就算了。”
趙鵬坐回寬大的辦公椅裡。五十多歲的老主治,鬢角已經斑白,但拿片子的手背依然青筋分明。
“在神外,光靠手術刀不行,還需要有筆桿子。”
趙鵬把五張連排的核磁共振(MRI)高精度薄層掃描切片,齊刷刷地卡在整面牆長的觀片燈箱上。
白熾燈光打在黑白的膠片上。
“這是我壓了兩個月,不敢收的一個病人。”
趙鵬的手指,點在第三張片子正中央。顱底最深處,腦幹前方。
一團不規則、呈現高低混雜訊號的巨大陰影,像一塊長滿觸手的石頭,死死地卡在那片極狹窄的空間裡。
“巖斜區腦膜瘤。”
這七個字,在國內外任何一本腦外科教材裡,都代表著手術入路的“珠穆朗瑪峰”。
“瘤體直徑超過四厘米。向內,壓迫腦橋和延髓;向外,包裹了第五到第十二對腦神經;向後,甚至把基底動脈的主幹都擠變形了。”
趙鵬的指尖順著一條白色的高亮骨骼輪廓往下滑。
“我明年就要退二線了。”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一直沒有端起那杯好茶的林述。這是他職業生涯最後一次衝擊神外學術頂峰的機會。
只要能毫髮無損地把這個巖斜區巨瘤切下來,他就能踩著這篇SCI一作,穩穩當當地把“副主任”那個“副”字摘掉,安享晚年。
“我想走乙狀竇後入路,切下部分顱骨進入。我算過了,從這裡進去,離瘤子最近。”
趙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我拿不準。這個解剖角度進去……如果我用超聲骨刀磨掉頸靜脈結節的上半部分。刀尖的震動,會不會直接震斷底下的副神經和迷走神經複合體?”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恐懼和學術野心。
在神外的“活體探雷器”面前,五十三歲的副高放下了所有的架子。他在等一個宣判。
林述站起身。
他走到觀片燈前。沒有碰那張片子。
他的視野裡沒有任何飄紅的系統詞條。因為這裡沒有活人,只有冷冰冰的二維切片。
但【中樞神經專精】的龐大解剖圖譜,在他腦海中瞬間將這五張切片重構成了三維的立體顱底模型。
十秒。
半分鐘。
林述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寒意。
這不是他能像急診那樣“量個雙側血壓”或“聽個水輪音”就能破解的局。
這是純粹的、人類解剖學上目前無可逾越的物理死角。
“趙主任。”
林述轉過身,聲音刻板。
“不管你走乙狀竇後,還是遠外側入路。都不行。”
趙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僵。
“為了獲得足夠的操作視野,你必須磨掉部分枕骨髁。但在切除基底動脈一側的腫瘤包膜時,顯微鏡的直射光線會被延髓的生理弧度完全擋死。”
林述盯著趙鵬。
“你的刀尖,相當於是在一個漆黑的彎管裡,盲視野剝離貼在神經上的口香糖。”
“刀尖只要偏離一毫米,或者在牽拉腫瘤時發生哪怕輕微的移位。下面的副神經就會被連根拔起。”
林述的宣判沒有任何起伏。
“病人不僅會終身偏癱,還會喪失吞嚥和呼吸能力。一輩子掛在呼吸機上等死。”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空氣清淨機的微弱氣流聲。
趙鵬靠在椅背上。原本還帶著幾分狂熱的眼神,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其實知道這臺手術的致殘率極高。他只是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指望林述這雙“透視眼”能給他指出一條書中沒有的、安全的解剖縫隙。
但林述直接告訴他:這條縫隙,用現有的神經外科器械和入路,根本不存在。
“我知道了。”
趙鵬捏了捏眉心。
“給我幾天時間,想想辦法。”林述補充了一句。
趙鵬聞言又燃起一絲希望。
那杯武夷山大紅袍,直到放涼,林述也沒有喝一口。
……
晚上十點。
十二樓神外大主任辦公室。
走廊的燈光已經調暗。值班護士的推車聲在極遠處的病房外響起。
林述推開門。
沒有紫砂杯,沒有病歷夾。
碩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所有的檔案被清空。
中央,穩穩地安放著一臺價值數百萬的蔡司立式雙人手術顯微鏡。
陸定海沒有穿白大褂,只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
他站在顯微鏡旁。
在顯微鏡的高畫質物鏡正下方,一個不鏽鋼小托盤裡。
放著一個被剝去了堅硬外殼,只留下一層半透明、薄如蟬翼的內膜包裹著蛋清和蛋黃的生雞蛋。
“坐下。”
陸定海下達指令。
林述拉過一把圓凳,坐在了顯微鏡的副鏡(助手位)前。
陸定海將一把細長、尖端精細到肉眼幾乎看不出齒痕的顯微持針鑷,和一把同樣精細的顯微剪,拍在林述面前的綠色無菌巾上。
“你在普外切膽囊,縫豬皮。你覺得你的手很穩?”
陸定海沒有看林述,他盯著顯微鏡的目鏡。
“普外的腹直肌和脂肪,在我看來那是麻袋。神外的腦膜和神經核團,比這層雞蛋膜還要脆十倍。而且,它們泡在腦脊液裡,還會隨著心臟的每一次泵血,上下跳動。”
陸定海從旁邊的無菌包裡,抽出了一根帶有極小彎針的縫合線。
10-0無損傷縫線。
這根線,比成人的頭髮絲還要細上一半。
掉在白紙上,如果不用放大鏡,根本找不出來。
“用這把鑷子,夾住這根線。在這層生雞蛋膜上,縫一個最簡單的‘8字縫合’。打三個方結。”
陸定海松開手。
“不許刺破膜底。不能漏出一滴蛋清。”
林述低頭。
他的右手掌根,貼著十字紗布的地方,隱隱傳來一絲跳痛。
但他沒有猶豫。
他俯下身,雙眼貼上顯微鏡的目鏡。左手拿起有齒顯微鑷,右手握住持針鉗。
在放大十五倍的視野裡。
那層半透明的雞蛋膜,表面佈滿了微小的毛細孔和不規則的褶皺。
林述屏住呼吸。
手指發力,持針鉗夾住那根細極的10-0縫針。
對準蛋膜,進針。
在普外引以為傲的“精準兩毫米”肌肉記憶。在這一刻,變成了災難。
在顯微倍率的瘋狂放大下,林述原本自以為絕對靜止的手腕,因為心跳的微弱震動、以及手臂懸空帶來的指端輕微搖晃。
傳導到持針鉗的針尖上,就像發生了一場六級地震!
針尖在接觸蛋膜的瞬間,發生了微小的橫向滑脫。
林述源於【外科·中級】的直覺,想要在零點一秒內強行修正這個滑脫。
他的手腕猛地加了一絲寸勁。
“嗤。”
輕微的撕裂聲在顯微鏡下被放大。
鋒利的彎針沒有平滑地穿過表層,而是帶著一絲顫抖的斜力,直接在這層比紙還脆的薄膜上,豁開了一道一毫米的口子。
一滴透明的、粘稠的生蛋清,瞬間順著那道口子,湧出了大半個術野。
在顯微鏡自帶的強光照射下,那滴蛋清就像決堤的洪水,淹沒了剛才所有的精細操作點。
林述握著持針鉗的手,僵在半空。
這如果是活人的大腦動靜脈或者腦神經。這一針下去,直接就是大出血癱瘓,甚至腦幹死亡。
陸定海站在旁邊。
拼命壓抑住嘴角的笑容,心想原來你也有不會的東西啊。
“你就這點本事嗎?在普外練出來的那點肌肉記憶,到了這裡,就跟魯智深舞大刀似的。”
他從辦公桌底下的恆溫小冰箱裡,拿出一個完好的、剝了殼的生雞蛋。放在托盤正中央。
“起來。”
陸定海的聲音低沉。
林述鬆開鉗子,站起身,讓出主鏡的位置。
陸定海沒有坐下。他甚至沒有戴無菌手套。
這位五十七歲的神外大主任,只是彎下腰,雙手隨意地搭在了顯微鏡的操作檯上。
左手拿起那把沾著一絲蛋清的顯微鑷,右手捻起那根極細的10-0縫針。
他連呼吸都沒有調整。
“看清楚。甚麼是麻袋,甚麼是腦膜。”
林述站在一旁,視線死死鎖在副鏡的顯示屏上。
放大十五倍的視野裡。陸定海的雙手,就像兩座生根的鐵塔,沒有微小的心跳震顫,沒有空間位移的搖晃。
絕對的靜止。
接著,那根比頭髮絲還細的彎針,以一個平滑斜角,刺入了雞蛋膜。
薄膜表面甚至沒有產生一絲凹陷的張力。針尖就像穿過空氣一樣,在膜內遊走了一毫米,然後平穩穿出。
沒有一滴蛋清滲出。
林述的瞳孔驟然收縮。
但這只是開始。
陸定海的右手輕輕一挑,縫線在空中繞過左手的鑷架。
打結。收緊。
在普外,打結靠的是手腕的提拉。但在顯微鏡下,陸定海全靠指腹那不到一毫米的微調搓動。
第一個方結。死死地壓在蛋膜上,薄膜微微起皺,但沒有破。
第二個方結。
第三個方結。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如同機械臂在微雕晶片。
“咔噠。”
陸定海把持針鉗扔回金屬彎盤裡。直起腰。
顯示屏上,那個生雞蛋依然飽滿透亮。膜表面,臥著一個比芝麻還要小十倍的完美十字線結。
一滴蛋清都沒有漏。
“這臺顯微鏡,以後每天晚上十點之後,是你的。”
陸定海轉過身,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甚麼時候你能在這個蛋膜上,平穩地連續打完三個方結不漏一滴蛋清。你才算是神外輪轉合格。”
“砰。”
沉重的紅木大門在林述身後關上。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
林述坐在顯微鏡前。
他拔出那根掛著蛋清的極細縫針。手指發酸,虎口處因為過度用力捏著沉重的顯微器械,傳來一陣痙攣的麻木感。
這就是神外的深淵。
你的眼睛能看到雷,但你的手,連拆雷的一根引線都夾不住。
……
深夜十一點半。
林述閉著酸脹的眼睛,揉著幾乎痙攣的右手腕,推開了神外大辦公室的門。
走廊的燈光昏暗。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爆發出劇烈的震動。
在寂靜的樓道里,像催命的鼓點。
林述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微信介面上,陳原接連發來了兩張高糊的骨科X光片。
緊接著,是一條長達二十秒的語音。
林述點開。
聽筒裡,陳原粗重的喘息聲和極度恐慌的顫音,像砂紙一樣摩擦著鼓膜。
“林述……救命!我這有個剛收進來的骨科急診!十六歲的跳舞女孩。”
陳原在那頭語無倫次,背景裡還隱隱夾雜著監護儀的報警聲。
“穿刺活檢初篩報告出了……骨肉瘤晚期。我們主任已經定了,明天早上八點,大腿高位截肢!”
語音頓了一下。可以聽出陳原是躲在某個隔音極差的值班室裡捂著嘴在喊。
“但我看著她那條腿抽搐的方式……太他媽邪門了!林述!這根本不像瘤子在疼的抽法!”
林述站在慘白的走廊燈下。
沒有回語音。
他收起手機,按滅螢幕。轉身走向電梯間。
紅色的下行按鍵,在黑暗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