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的光透過核磁共振硬片,打在林述的臉上。
巨大的顱腦矢狀位剖面上,那團貼著上矢狀竇的高訊號陰影,邊緣確實猶如刀切般乾淨。在這團陰影和主靜脈幹之間,甚至有一條兩毫米的清晰隔斷面。
這是一個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海綿狀血管瘤。在顯微外科的眼裡,那兩毫米就是天然的剝離手術帶。
賀明站在旁邊。他的食指還壓在片子邊緣。
他在等林述點頭。只要林述算出這道縫隙的安全率,明天上午一號層流間的無影燈下,他就會劈出關鍵的一刀。
林述的視線離開觀片燈。他看著手邊那杯冒著熱氣的太平猴魁。沒伸手去端。
“病人在哪張床?”林述轉過頭,看著賀明。
“九號特需。”賀明的喉結微動,語氣壓著一絲急切,“增強,三維結構洗得很清楚了。”
他不需要規培生去查體,只需要他的物理計算。
林述把手揣回夾克口袋。
“機器拍的是死圖。我要看活人。”林述看出了何明的疑慮。
“帶路。”
賀明的後槽牙咬緊了半秒。
但他腦子裡閃過那句“聽勸”。他嚥下本欲出口的質問,轉過身走向走廊。
他感覺自己才是規培生。
……
九號特需病房。
四十多歲的男患者靠在搖起的床背上。閉著眼,右手拇指和食指正在無意識地揉捏著自己的右側耳根後方。
監護儀上的心率和血壓都是平穩的綠字。
沒有腦出血前兆,沒有偏癱。除了常規的壓迫性頭痛,這具身體的表現與核磁片上完全吻合。
林述走到床前。
在患者閉著眼睛的額頭上方二十厘米處。
浮現著一個淡紅色的標籤。
【逆行者】。
林述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逆行?
腫瘤是一個實質性的肉團。它會膨脹,會壞死。但在物理學上,一個肉塊絕對不可能“逆行”。
只有流體,才會發生逆向運動。
如果片子沒錯,系統在指甚麼?
林述伸出手,翻開病人的眼瞼。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拿起床尾的叩診錘,劃過足底。巴賓斯基徵陰性。
體徵和影像嚴絲合縫。看來破綻被藏得極深。
“大夫。”患者感覺到有人查體,睜開眼。他又伸手用力地揉了一下右耳根後的骨頭。
“我這右半邊腦袋,總是嗡嗡的。”患者皺著眉,“夜裡貼著枕頭,像是個破風箱在耳朵裡漏風,吵得睡不著。”
耳鳴?
林述盯著患者揉捏耳後乳突骨的動作。
他的手伸進夾克口袋。掏出了一副隨身攜帶的聽診器。
站在床尾的賀明,看到這個動作,眉頭直接擰成了死結。
在神外病房裡,聽診器是用來聽術後肺部感染的。沒有任何一個腦外科主治,會拿聽診器去聽病人的腦殼。顱骨是不傳導單純神經訊號的。這在神外視覺裡,顯得滑稽。
林述沒有理會賀明的目光。
他俯下身。將聽診器壓在男人右耳後方的乳突骨上。
這裡是顱骨最薄弱的傳音區,緊貼著硬腦膜靜脈竇的走形。
林述閉上眼睛。
仔細聆聽。
一秒。兩秒。
沒有心臟的“咚-噠”聲。
順著聽診器的矽膠管,一陣微弱的“呼嚕……呼嚕……”聲,伴隨著男人的脈搏頻率,傳入林述的耳朵。
血管雜音。
連續性的、帶有噴射感的湍流雜音!
林述猛地睜開眼。
海綿狀血管瘤是靜脈畸形。裡面的血流速度極慢,像一潭死水。
死水絕對不可能產生“呼嚕”作響的湍流摩擦音。
林述大腦瘋狂運轉,內科臨床知識載入,他要想出一種合理的解釋。
片刻後。
他想到一種情況。
只有這種情況。
高壓的液體,正在衝入一條低壓的寬闊管道。
核磁的靜態切片,拍不到水流的壓力!
【逆行者】。
林述在重症血流動力學知識中找到了答案。
不是血管瘤。
是動脈的高壓血流,沒有經過毛細血管的緩衝減壓,直接“短路”衝進了脆弱的上矢狀靜脈竇!
極高的動脈壓將靜脈竇的血管壁撐大,在核磁上偽裝成了“腫瘤”的飽滿形態。
而原本應該順流而下的靜脈血,在這股粗暴的高壓衝擊下,被迫向相反的方向——大腦皮層的細小靜脈裡,倒流、逆行!
拔下聽診器。
林述沒有在病房裡吐出半個字。
轉身向門外走去。
……
“咔噠”
病房門在兩人身後合攏。
隔絕了屋內的視線。
“林述,怎麼樣,聽出了甚麼?這刀的引數……”賀明壓低聲音。
“賀老師。那張核磁片子,是假的。”
林述直接打斷。
聲音堅定,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賀明眉頭緊皺。一臉不信的樣子。
“沒有海綿狀血管瘤。”林述看著賀明,“那是硬腦膜動靜脈瘻(dAVF)。”
賀明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千萬級的機器,全科室過目的片子,你用個聽診器聽了一下腦殼,告訴我片子是假的?
有時候聽勸真的很難呀。
“血管瘤沒有血流雜音。他的乳突骨區有明顯的動脈噴射音。”
林述快速說道。
“動脈血短路灌進了上矢狀竇。你在片子上看到的病灶高亮,是被高壓血流撐到了極限的靜脈側壁內膜。”
林述的話打破了賀明一戰封神的幻想。
“那兩毫米,不是剝離間隙。是那層快要被撐爆的血管壁。”
“賀老師,你一刀下去。那層假膜就會像個漏風的口袋。噴出來的不是靜脈血,是兩百毫米汞柱的動脈噴泉。”林述盯著賀明僵硬的手指,“三十秒,顯微鏡被血糊死。主靜脈負壓倒吸空氣。人死在臺上。”
走廊裡。
死一樣的寂靜。
遠處護士推車壓過地膠的悶響顯得格外清晰。
賀明的後背,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炸透了洗手衣。
他沒有去反駁那個用聽診器聽出來的雜音。他是個幹了十年的外科主治,在聽到“動脈噴射音”和動靜脈瘻的瞬間,臨床本能就已經自動重構了那個高壓倒流模型。
但是他沒有死心。
他一把奪過林述手中的聽診器。
然後轉身進入病房。
林述沒有跟進去,他靠在門口牆上。
一分鐘後。
賀明走了出來,陰沉著臉。他把聽診器塞給林述。
“你是對的。”
說完,賀明感覺一陣後怕。
差一點。就差那麼輕飄飄的一刀。他就會親自在百級層流間裡,切開一座活火山。
賀明看著林述,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我去……撤手術通知單。轉介入科,做血管栓塞。”
聲音啞得像吞了一把砂紙。
他拿著空蕩蕩的資料夾,腳步發飄地走向了醫生辦公區。
……
林述拿著水杯,走向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自動門向內推開。
咖啡機正發出“滴”的一聲。
薛冰站在窗臺前。暗藍色絲質襯衫,外面套著白大褂。手裡端著半杯剛衝好的黑咖啡。
看到林述走進來,薛冰靠在窗臺邊緣,喝了一口。
“陸定海給你定哪組了?”薛冰語氣冷淡。
“趙鵬主任和賀明醫生,聯合帶教。”林述走到飲水機前,按下開水鍵。
“聯合帶教?”
薛冰握著咖啡杯的指節停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這聲笑裡透著神內大拿對神外持刀人的某種鄙視。
“神外的算盤打得真響。”她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一個想退休前拿個正高待遇,一個想升副高。都拿你當活體排雷器。”
熱水注滿紙杯。
林述鬆開按鍵,擰上杯蓋。
薛冰視線掃過林述拿杯子的手,“用我教你的神內資料思維,好好給他們上上課。”
她站直身子,端著咖啡往外走。
擦肩而過時。薛冰沒有停步,留下一句。
“別丟我們神內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