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冷空氣南下。
高鐵站外的風裹著沒有融化的冰碴,刮過臉頰,像鈍刀子在割。
陳原把下巴死死卡在羽絨服的領口裡,兩隻手在口袋裡攥成拳頭。他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骨科科室群訊息,吸了一口冷氣。
“九號床的牽引鬆了,十一號床要換石膏。帶教還在群裡催我上午十點前把昨天的六份手術記錄補完。”
陳原抬起頭,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林述。
“兄弟,我回去搬磚了。”他打了個哆嗦,“你最後一個月就休息休息,別搞甚麼大事了。神外好啊,慢工出細活,最適合摸魚了。”
林述沒接話。他身上的深黑色夾克拉鍊拉到了頂,右手插在口袋裡。
兩人在住院部一樓的電梯大廳分道揚鑣。
一部上骨科骨科,一部去十二樓。
……
上午八點。
十二樓神外大主任辦公室。
窗簾拉開了一半。冷白光從頂棚的燈管裡直射下來,落在紅木辦公桌上。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陸定海坐在桌後。紫砂保溫杯的蓋子敞著,水汽裊裊上升。
副主任趙鵬坐在左側的單人沙發上。青年主治賀明站在右側,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等待手寫的術前知情同意書。
門敲了兩下。
林述推門走進去。
“陸主任。趙主任。賀老師。”
林述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揹包的拉鍊,掏出那本深藍色的《規培輪轉手冊》。
封面有些磨損,邊緣起了毛邊。
他把它平放在陸定海的桌面上。
這是每個規培生換科室時的必經流程。帶教主任需要核驗上一站的評語和通關成績。
陸定海沒有拿筆。他伸出略帶粗糙的右手,翻開手冊的硬紙封面。
翻頁。紙張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陸定海的快速翻過前面幾頁,翻到了剛剛交接完畢的神經內科。
神內大拿,海歸雙修博士薛冰的評語頁。
寫著工整兩行字。
【電生理讀圖超越常規演算法,精準捕獲0.1秒隱匿放電。獨立構建流體力學極寒阻尼模型,物理推演嚴絲合縫。綜合評定:優+。】
【聽勸——to 下一任帶教。】
陸定海的手指在“聽勸”兩個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沒有笑。
在這座大樓裡,當高學歷海歸博士,在一個規培生手冊上,寫下“聽勸”這兩個江湖市井氣息的字眼時。
這裡面藏著的,絕不是幽默。
而是在經歷了認知被打碎、權威被推翻後,留下的一句血淋淋的警告。
陸定海的食指在手冊邊緣推了一下。藍色的本子順著光滑的木桌面,滑到了趙鵬和賀明的視線正中央。
賀明低下頭,看清了那兩個字。
聽勸,我一定聽勸。
他推了一下鼻樑上金屬鏡框,眼底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這個神奇規培生的名字,絕對是省一院排行榜第一的熱搜詞。
這哪裡是一個來科裡寫病歷、貼化驗單的底層苦力。
這是一個人形活體避雷針,外加一臺最高效的論文發生器。
“陸主任。”
賀明率先打破了安靜。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裡的資料夾壓在了辦公桌邊緣。
“我組裡昨天剛收了一個腦幹旁海綿狀血管瘤。這瘤子位置太深,貼著靜脈竇。”
賀明沒有看林述,他看著陸定海,語氣誠懇得有些不自然。
“這種複雜的解剖結構,正適合鍛鍊年輕人的三維重構能力。讓他來我A組吧,這個病人交給他跟著。”
鍛鍊年輕人?
趙鵬坐在沙發上,冷笑了一聲。皮鞋在地上點了一下。
他今年五十三了,手穩的日子沒幾年了。他太需要一篇足夠分量的影響因子文章,來保住自己退休前的科室地位。
“賀明,你那臺海綿狀血管瘤,一旦破裂,血直接封死腦幹,神仙難救。太危險了。”
趙鵬站起身。
“林述才剛來,你讓他跟這種炸彈?萬一判定失誤,你讓他這輩子怎麼拿手術刀?”
趙鵬轉過頭,看向林述。
“小林,來我B組。我手裡有個顱頸交界區複雜佔位。3D重建圖我已經讓人洗出來了。今晚我跟你一起在觀片燈下過一遍。這才是真正學習的好機會。”
沒有說“我教你”。
一個五十三歲的副主任,用的是“一起過一遍”。
這就是大型三甲醫院的真實生態。甚麼上下尊卑,甚麼資歷輩分,在絕對的技術統治力面前,全是虛妄。
林述站在原地,雙手垂在夾克兩側。
他沒有插話,甚至沒有做出受寵若驚的謙卑姿態。
陸定海看著面前兩個手下。
他伸手拿起紫砂保溫杯的杯蓋,“咔噠”一聲扣在杯子上。
爭論戛然而止。
“都不用搶了。”
陸定海把規培手冊拿起來,丟還給林述。
“A組,B組。所有的重症特需病房,全部向他開放許可權。你們就聯合做他的帶教。”
陸定海的目光掃過賀明和趙鵬,那雙老眼,洞穿了兩人那點小心思。
“你們怎麼用他,我不管。如果出了成果,你們拿一作去晉升,他掛二作。如果出了事故,你們自己擔著。”
……
十分鐘後。
神外住院部,大辦公區。防紫外線貼膜把陽光濾得發灰。
林述揹著帆布包,走到靠牆角的空位。桌面上有一層薄灰。
包剛拉開拉鍊。
“啪。”
一隻白色的紙杯,穩穩地擱在他手邊的桌墊上。
熱水泡著舒展的太平猴魁。熱氣帶著茶香,切開了這一小方空間的消毒水味。
林述抬起頭。
賀明站在工位旁。
這位神外主治只用單手,將一張核磁共振軟片,卡在了工位正前方的觀片燈箱上。
白燈瞬間亮起。
一張顱腦矢狀位剖面圖,展現在林述面前。灰白色的腦組織邊緣,一團呈現不規則高訊號的陰影,死死咬著粗壯的上矢狀竇。
賀明的手指,停在那團陰影的底座上。點了兩下。
“小林,先喝口熱茶。”
他聲音壓得很低。
“幫哥掃一眼這團腦膜瘤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