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
骨科住院部走廊。
沒有神外那種沉悶的死寂。幾間敞開的病房裡傳出壓抑的呻吟,夾雜著牽引床配重塊隨著病人翻身發出的金屬摩擦聲。
林述走出電梯轎廂。沒穿白大褂,黑色夾克融入了走廊昏暗的燈帶裡。
安全通道的防火門“咔噠”一聲推開半條縫。
一隻手猛地伸出,一把將林述拽進樓梯間。
“你可算是來了。”陳原胸口劇烈起伏,白大褂下襬蹭著一塊乾燥的石膏斑。他壓低聲音,但咬字極重。
“別亂看。院裡的紅線,規培生跨科室干預其他組的病人,是大忌。被我們骨科老總撞見你在這,咱兩都得吃處分。”
陳原四下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樓道,硬著頭皮把一根白色的資料線塞進林述的夾克口袋。
“一會兒要是碰見查房的護士或者總值班。你就說你在神外值夜班手機沒電了,來找我借資料線的。記住了沒?”
林述垂下眼睛,看了一眼露出口袋的白色線頭。
“知道了。”
陳原帶著林述,推開防火門,走向九號特需病房。
……
九號特需單人間。
走廊的微光切過門上的玻璃觀察窗,落在病床上。
十六歲的女孩沒有睡。長髮散亂在枕頭上,眼角掛著未乾的溼痕。
她的左腿被高高墊在一個醫用軟枕上。大腿中下段,鼓起一個拳頭大小、表面泛著青紫色的腫塊。
床頭資訊卡上,紅色的“術前禁食禁水”和“第一臺手術備皮”的牌子,掛得整整齊齊。
病床旁,放著一張摺疊陪護椅。
一個頭發凌亂的中年婦女坐在上面。她雙手攥著女孩沒打點滴的右手。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聳動。
距離女兒被推進手術間鋸斷整條左腿,還有不到六個小時。
林述推開門,走到床前。
陳原的腳步僵在門外,後背直冒冷汗。
母親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頭,像一頭護崽的母獸,死死盯著這個沒穿白大褂的陌生人。
林述沒有去按牆上的大燈開關。
在女孩劇烈抽搐的左腿正上方二十厘米處。
空氣微微扭曲。
一個灰色標籤,無聲浮現。
【肉裡的骨頭】。
林述的眼睫毛跳了一下。
肉裡的骨頭?這不是廢話嗎?哪個骨頭不長在肉裡。
系統從來不說廢話。
骨肉瘤是骨頭本身的癌變,它由內向外生長,突破骨皮質,破壞骨膜。
並不符合這個詞條。
林述迅速在腦海中調取外科和病理的交叉知識網。
很快定位到一種符合描述得病。
骨化性肌炎。
當深部肌肉受到極其嚴重的閉合性鈍挫傷時,肌肉內部會出現巨大的血腫。在隨後的機化吸收過程中,成骨細胞發生了“迷路”,錯誤地在血腫的肌肉裡,長出了一塊真正的、堅實的人造骨頭。
這塊在肌肉裡野蠻生長的死骨,壓迫了周圍的神經分支,所以女孩才會出現那種有違骨癌常理的、劇烈的“抽筋”樣痙攣痛。
而最致命的重合在於:這種良性病變為血腫機化,早期的中心區域細胞增生極其活躍。在一張僅有幾毫米視野的活檢切片下,它和惡性骨肉瘤的幼稚細胞長得一模一樣。
如果病理科穿刺時,那一針剛好只進到了腫塊最活躍的核心。即使是病理大拿,憑藉區域性的切片視野,也會毫無懸念地做出“骨癌”的判定。
這個症狀完美的契合了詞條。
林述的目光從腫塊移開,掃過女孩床頭的病歷卡。
職業:舞蹈藝考生。
拳頭大小的骨化外殼。按照病理機化速度,要形成這種規模的死骨,至少需要一個月以上的反覆鈣化沉積。
“你的大腿。”
林述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病房裡字字清晰。
女孩驚恐地看著他。
“你是誰?是來看我們笑話的嗎?”
母親從陪護椅上的猛地站了起來。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面對任何對這條即將失去的腿的指點時,化作了排斥一切的防禦。
門外的陳原嚇得魂飛魄散,想衝進來往外拉人。
林述沒有退。沒有去安撫這位崩潰的母親。
他直視病床上的女孩。
“我就問一個問題。”
林述指著那個巨大的腫塊,語氣沒有任何溫度的起伏,直接切開母親的哭腔。
“你這段時間有沒有受過嚴重的鈍器外傷?比如撞擊,或者高處墜落砸傷?”
母親愣住了,伸出準備推搡林述的手停在半空。
女孩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回憶,隨後被劇痛刺激得抽搐了一下。
“我……我不記得骨頭受過傷……”女孩的聲音發抖。
“不是骨頭。”林述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她,“是肉。重重地砸在了大腿後群的肉上。”
女孩的嘴唇哆嗦著。
“一個月前……大跳託舉沒接住。”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滑沒入枕頭,“我從兩米高直接摔下來……大腿正面狠狠砸在了排練室的鋼管支架上……當時青了好大一塊死血,一個星期都沒散……”
拼圖咬合。
根據病例她沒有輻射史,沒有家族遺傳。
就是那一砸。
這根本不是要命的骨癌,一塊因為嚴重淤血而錯誤鈣化在肌肉裡的良性骨頭。只要切開肌肉把它取出來,半個月後,她依然能劈叉。
但現在,這張病床會在五個小時後,把她推進第一手術間。鋸開骨縫,截斷股動脈。林述直起身子。沒有再看那對母女。
轉身走向病房門外。門“咔噠”一聲合攏。
……
樓道外的飲水機旁。
陳原看到林述走出來,立刻湊上去。
“看出甚麼了?這瘤子還有救了吧?”
林述直視陳原。
“她沒有長骨肉瘤。”林述緩緩說道,“我懷疑是骨化性肌炎。良性病變。”
陳原愣了兩秒。
然後他壓低聲音,近乎是在嘶吼:“你腦子沒壞吧!病理科的穿刺免疫組化報告在那白紙黑字地印著!你現在跟我說那是肌炎?”
“病理科穿刺的是核心活躍區。那裡長得和癌細胞一樣。”
林述語速極快。
“骨化性肌炎的致命特徵是‘帶狀現象’。它的中心是幼稚細胞,但它的最外圍,已經長成了一層完全成熟的堅硬‘骨化殼’。穿刺針根本沒碰到外圍那層成熟發白的殼。”
林述指著住院部電梯的方向。
“去把超聲科總值班叫起來。如果不肯來,你就死纏爛打,推一臺高分辨床旁B超進病房。”
“只要在超聲下,掃到腫塊最外周那一圈連續的‘強回聲骨性包膜’。這就是排雷的鐵證。這是她唯一能把腿保下來的機會。”
走廊裡。
死一樣的寂靜。
陳原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兩點十五分。
“你讓我……一個小小的規培生。”陳原吞嚥了一口乾得發疼的唾沫,“大半夜去砸超聲科主治的門,然後明早在全科交班會上,拿著一張超聲單,去當眾打我們骨科大主任和病理科大拿的臉?”
陳原靠在牆上,雙腿發軟。
“老沈會開除我的。這臺手術我連上臺當五助的資格都沒有。我就是收治時寫個大病歷的工具人啊……”
那種對權威的絕對恐懼,像一座山壓下來。這種跨科室、跨層級的極限挑釁,等同於在骨科的雷區上跳踢踏舞。
林述看著陳原。
他沒有用甚麼“醫者仁心”去道德綁架。
他只是把手重新插回了夾克口袋。轉身走向電梯間。
“你可以當作今晚甚麼都沒發生。明天早上八點,去幫她推那輛去往一號手術間的平車。把她推進去。”
林述在按下電梯下行鍵的瞬間,停頓了一下。
“她才十六歲。還有不準說我來過這裡。”
電梯門張開,橘黃色的燈光打在林述的背影上。
林述走進了電梯。轎廂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他沒有越俎代庖去替陳原做這件事,他只負責遞過這把刀。
走廊的燈光下,只剩下陳原一個人。
那一刻。
陳原腦子裡沒有再想老沈的責罵,也沒有想明天早上骨科大主任那張要殺人的臉。
他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我要救她!”
至於其他的,去TM的!
陳原沒有立刻往超聲科跑。
林述是很神,但他陳原也不是傻子。他要親自去確認,林述說的到底靠不靠的住。
他猛地轉身,大步衝回值班室。
電腦螢幕還亮著。
陳原拉過椅子,滑鼠在桌墊上劃出刮擦聲。
開啟院內醫學資料庫。輸入檢索詞:“骨化性肌炎”、“骨肉瘤”、“穿刺誤診”。
幾篇《中華骨科雜誌》的核心文獻彈了出來。
陳原點開被引用率最高的一篇臨床比對報告。游標快速下拉。
螢幕死白的冷光,打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上。
"……骨化性肌炎早期,中心區域成纖維細胞及成骨細胞增生極為活躍,偶見核分裂象。在粗針穿刺小樣本活檢中,其細胞形態學表現與惡性骨肉瘤極度相似,誤診率極高。"
"……兩者最核心的影像學鑑別要點在於:骨化性肌炎病程發展至三至四周後,外週會形成連續且成熟的‘骨化外殼’。超聲或薄層CT下可見明顯的強回聲骨性包膜,而骨肉瘤則呈現破壞性生長特徵……"
陳原倒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