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外大主任辦公室的門,沒有關死。
林述跟在薛冰身後,推門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
警告!情況好像跟預想的不一樣。
辦公室裡不止陸定海一個人。
今天清晨那個提著拖把、被趕出會議室的後勤六組保潔老張,正侷促不安地站在辦公桌前。兩隻手攥著工作服的下襬。
陸定海站在飲水機旁,接了半紙杯溫水。
他轉過身,將水遞到老張面前。
“老張,今天早上在三號會議室,我脾氣急,沒弄清楚情況就衝你發了火。”
陸定海的聲音很平穩,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後來我看了你們傳過來的監控錄影。才知道那裡的咖啡和廢紙,是你打掃完之後,別人新留下來的。是我誤會你了。向你道個歉,回去安心工作。”
保潔老張愣了一下,他剛才因為被陸定海批評,組長聽說後,要扣他這個月的獎金。一怒之下去查了監控。然後讓經理把監控影片發給了陸定海。
老張路過薛冰身邊時,沒有多看這位神內的主治醫生一眼。
門隨著老張的離開,“咔噠”一聲,被陸定海反鎖了。
辦公室內,剩下三個人。
陸定海把那杯老張沒喝的溫水,倒在了窗臺的綠蘿盆裡。
他轉過身,走向掛著腦部解剖圖的白板。手裡捏著一支紅色記號筆。
“說說吧。”
陸定海將紅筆扔進白板底槽裡。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拿幾張廢紙,半杯咖啡。在會議室裡擺個走得匆忙的假現場。你們打算怎麼算計我?”
被當面拆穿,林述臉一下子紅了。他看了看薛冰,不是讓我看你眼色行事嗎?你倒是給我個眼色呀。
薛冰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垂在身側。
在第一刀的主任面前,被監控影片和保潔員當面點破偽裝,任何辯解都顯得多餘。她站直了身體,接受了這種難堪。
“沒有算計,陸主任。這套冷凍方案風險極大。”薛冰看著陸定海,“我們是怕你不接,才動了這點小心思。”
“所以你想用這個模型當餌,看看我願不願意為了首創自己來咬鉤。然後再提你的條件。”陸定海點破了她的心思。
“是。”薛冰不再遮掩。
“好了,看在模型的份上。我不追究你們這件事。”
“利用畸形血管壁遇冷收縮造‘冰牆’的模型,想法很野。可能是唯一可以保住陳一南的手的途徑。”
陸定海看著白板上的圖。
“但你們算漏了一點。腦池裡有腦脊液迴圈。從液氮釋放,到靶區血管完全收縮鎖死,中間有0.2秒的物理延遲。這0.2秒,液氮會隨液體漂移大概1毫米。這個距離夠凍傷腦幹邊緣了。”
林述站在薛冰側後方,沒說話。他們確實沒考慮到這個變數,計算機模擬畢竟沒有那麼逼真。
陸定海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塊半個指甲蓋大小的無菌骨蠟。
“所以我改進了你們的方案。在剝離到靶區邊緣時,我可以提前用顯微鉗,在這個位置塞進這塊骨蠟。”
陸定海把骨蠟按在白板的解剖圖上。
“截斷腦脊液的單向流。造一個物理真空帶。有了骨蠟擋著,液氮就漂不出去了。冷力只能向內傳導,直接把最深處控制震顫的異常核團凍死。”
陸定海收回手。
“核團毀損了,就不需要再去強行植入起搏器。”
陸定海靠在桌沿上。
“方案在理論上算是跑通了。但我個人認可以及你們的計算機推演還不夠,這畢竟是被臨床明令禁止過的廢案。”
他合上抽屜。
“今天下午,我會把這份加上了骨蠟截流修正的3D模型,打包發給帝都魔都的幾位神外同行。找他們做個背對背的交叉評估。如果三個腦研所的老傢伙都挑不出毛病,那我就接這個手術。倫理委員會那邊的特批報告,我來打。”
陸定海看著薛冰。
“如果交叉評估沒問題,我們就安排手術。親兄弟明算賬,這臺手術,按貢獻來定。模型是神內跑的,一作歸你,林述掛名。我拿通訊和主刀。”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責任,誰出的問題誰承擔。我是老派,不欺負小輩,也不替別人兜底。如果你在臺上電生理座標指偏了半毫米,惹出腦癱或腦死亡,你薛冰自己去醫調委交執照。如果是座標沒錯,我下刀切破了畸形血管,法庭上我絕不提神內半個字。”
薛冰點頭。
“好。”她接下了這個條件。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一作。雖然釣魚不成,反而被魚擺了一道,但結果是一樣的。
“你可以出去準備模型了,把最後的流體資料核准。”陸定海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
薛冰轉身走向門口。林述也跟著轉過身。
“林述。”
陸定海朝他招招手。
“你留下。”
薛冰的腳步在門檻處停了半秒。她沒有回頭,走出門外,帶上了那扇實木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陸定海拿起那隻紫砂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葉梗。
“你最近可是主任群裡的紅人,好幾個人提過你的事蹟。”
陸定海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大家都在關注你。”
林述站在原地,聽著這句話,沒接腔。
陸定海抬起頭,目光落在林述身上。
沒有像剛才剖析手術方案時劍拔弩張的鋒利,只是作為一個科室大主任對規培生的一種單純審視。
“既然他們都在看著你,我有責任教育你兩句。”
陸定海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站直了身體。
“別學神內那些自作聰明的小把戲。送你一句查理·芒格的話。”
他的語氣平淡。
“誠實是最好的策略。”
陸定海指了指門。
“去幹活吧。”
林述看著陸定海。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門,走出了辦公室。
林述關上實木大門,一轉身,卻發現薛冰並沒有走遠。
她正靠在走廊對面茶水間的白色瓷磚隔斷上。手裡轉著那支觸控筆。
看到林述走出來,薛冰站直了身體。
“老頭留你幹甚麼?”薛冰壓低聲音問。被當面拆穿底牌後,她現在的防備心很重,“給你開小灶?還是試探我們模型底座是誰拿主意?”
林述想起剛才門裡的那句教誨。
他決定做個誠實的人。
“沒問模型。”林述看著薛冰,“陸主任說,讓我別學神內那些自作聰明的小把戲。”
薛冰轉筆的手指頓住了。
“他還送了我一句查理·芒格的話。”林述繼續用沒有起伏的語氣平鋪直敘,“誠實是最好的策略。”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呵。”
薛冰冷笑了一聲,翻了個相當不符合她海歸大拿身份的白眼。
“神外最喜歡乾的就是挑撥離間。”薛冰把觸控筆插回胸口的口袋。
她轉身朝神內辦公室走去。
“別聽他那一套虛的。”
林述跟在後面,沒有反駁。
兩人推開辦公室的門。
住院總方翔正坐在電腦前,滿眼血絲地看著一份剛上傳的病歷。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看著這兩人走進來。薛冰的臉色不太好看,而林述依然是那副死人臉。
方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莫非副本不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