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八分,第三多功能會議室。
陸定海進門後。
入眼是一片狼藉。幾張印著腦電圖廢波的A4紙散在桌面上,鍵盤旁邊擱著半個紙杯,杯壁掛著乾透的速溶咖啡漬。
眉頭擠成一個生硬的川字。外科大佬,多多少少有點潔癖,再加上沒睡好,還有幾分起床氣。
陸定海轉身拿起牆上的內線電話,按了後勤部的短號。
兩分鐘後,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保潔大叔提著拖把,小跑著趕來。
“把桌子收了。”陸定海聲音發沉。
保潔大叔愣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幾張廢紙,攥著拖把柄的手緊了緊。
“主任,我六點半剛……”
“做事糙就算了,別在我這裡找藉口狡辯。收乾淨。”
陸定海頭也沒回。他的目光,已經被大螢幕上那個迴圈播放的3D影片死死吸住了。
保潔大叔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利索地把紙片掃進垃圾桶,端走那半杯隔夜咖啡,憋屈地退出會議室。
路過拐角的茶水間死角。
保潔大叔一邊走,一邊低聲嘟囔:“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坑我……”
林述靠在飲水機旁。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端著溫水杯、面無表情的“王八蛋”薛冰。
薛冰推了一下無框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七點五十五分。
走廊上的腳步聲漸漸多了起來。神內和神外的各組醫生夾著病歷本,陸陸續續朝第三會議室走。每週四的聯合大交班馬上就要開始了。
但有一個人卻逆流而行。
陸定海走了出來。
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眉頭不僅沒有鬆開,反而鎖得更深了。
他迎面撞上了正走過來的神外副主任趙鵬。
“老趙。”陸定海停住腳步,語速極快,“我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今天的聯合交班你來主持,把重症的幾個片子過一下就行。”
趙鵬愣了一下。陸定海這個科室老大,十年裡缺席早交班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行。主任您忙。”趙鵬不敢多問。
陸定海沒有再廢話,他連保溫杯都沒拿,直接越過人群,急匆匆地順著走廊朝大主任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薛老師,陸主任走了。我們呢?”林述看著陸定海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薛冰把手裡的溫水杯準確地投進垃圾桶。
“去開會。”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薛冰整理了一下暗藍色絲質襯衫的領口,拿起身邊的病歷夾。
“走,我們進去聽老趙唸經。目標已經咬鉤,就等他發訊號了。”
兩人走出死角,匯入走向會議室的醫生人流中。
進入會議室。投影屏上的3D動畫已經被關掉,換成了常規的手術排班表。
薛冰在神內主治的一排坐下。林述在後面的規培生區域找了個位置。
住院總方翔正坐著核對昨晚的醫囑。看到薛冰和林述若無其事地走進來,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目光在這兩人身上掃了兩個來回。
這幾天,這兩人總是神神秘秘的。要麼大半夜在機房裡待著,要麼大清早一起從走廊外面溜達進來。剛才陸主任破天荒地急事離席,現在這兩人又踩著點進場。總感覺這兩人在搞甚麼大事。
薛老師糊塗呀,怎麼還是被林述這小子拖下水了。前幾任帶教的教訓還不夠嗎?
會議室裡,趙鵬副主任正在臺上枯燥地走著流程。
牆上的掛鐘指向八點二十分。交班已經進行到一半。
神內科秘書小心翼翼地從後門溜進來,弓著身子走到薛冰旁邊。
“薛老師。陸主任剛才打內線到辦公室沒找到你,打到護士站了。讓你帶著林述,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挺急的。”秘書壓低聲音。
薛冰不動聲色地點了一下頭。
她合上病歷夾。站起身,對著臺上的趙鵬打了個手勢示意有急診,然後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退了出去。
林述緊隨其後。
方翔見兩人又一前一後離開,心裡泛起一絲酸味。
“果然有事,而且下副本還不帶我。”方翔在底下翻著病歷頁,“難道是我段位不夠?”
他決定明天把鬧鐘再提前半個小時。
兩人走出會議室,穿過那條安靜的走廊。
快到神外主任辦公室門口時,薛冰突然停下腳步。
她沒有轉頭,聲音刻意壓低,只有跟在身側的林述能聽見。
“一會進去,你先把嘴閉嚴。”
薛冰看著前面的紅木門。
“談判桌上,先亮底牌的死的快。不要一激動甚麼都往外拋。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
林述點了一下頭。
他太清楚薛冰在提防甚麼了。她怕他這個沒經過職場毒打的規培生,一進去就熱血沸騰地為了救陳一南,把老底全交了,白白便宜了陸定海。
兩人走到門前。
林述敲了兩下。
“進。”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