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十二樓神內辦公室。
方翔推開門,手裡拎著半個裝在塑膠袋裡的肉包子。他把包子丟進紙簍,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熱水。
“今天神外那邊邪門了。”方翔喝了一口水,聲音壓得很低,“二區到四區,所有的擇期手術全停。護士長在走廊上急得跳腳,說一號百級層流間的空調專線重接了,掛了一組備用發電機。”
薛冰坐在電腦前,眼睛盯著早交班的腦電波形,沒接話。
“聽說麻醉科的張主任,連今天去下面縣醫院的飛刀都推了。”方翔靠在桌子上,“連、違約金帶出場費,直接退給人家幾萬塊,一大早就跑回來給老陸查房。這是甚麼大手術呀,這麼大架勢。”
林述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在草稿紙上算著液氮在常溫下的氣化膨脹率。
薛冰不透露,他自然也不能說。這是衝擊院士的終戰,院方不傾力支援就怪了。
方翔見兩人沒回應,只能尷尬的回到位子上。
這時門響了一聲。
醫務處的一個幹事拿著藍色的資料夾走進來,徑直走向薛冰。
“薛大夫。明天一號間的上臺名單。陸主任定好的,您字籤一下,一會兒去後勤領無菌服和胸牌。”
幹事翻開資料夾,遞過去一支黑色水筆。
薛冰的目光掃過那張紙。
主刀:陸定海。一助:趙鵬。麻醉:張建國。電生理監控:薛冰。
沒有第五個人。
薛冰沒伸手接筆。
“少了一個人。”
幹事看了一眼名單,有些為難:“名單是大院長和陸主任親自拉的。這不是普通手術,百級層流間,不是主治級別以上進不去。陸主任原話:不要規培生,裡面不能站著佔地方的閒人。”
薛冰把夾子推了回去。
“我不懂流體力學。探針下去了,如果溫度曲線有波動,我分不清那是偽影還是真的漏氣。我只懂看腦電圖。”薛冰靠回椅背,“要麼加林述。要麼這份字我不籤。”
幹事愣住了。他看了看角落裡的林述,又看了看薛冰。猶豫了兩秒,拿回資料夾合上。
“我去請示陸主任。”
方翔震驚了。這兩人是當事人他已經猜到了,但剛才薛老師居然為了林述硬抗大主任。
幹事出門。
兩分鐘後,薛冰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她按了擴音。聽筒裡傳出陸定海發澀的聲音。
“帶他來。”
嘟。電話結束通話了。
兩分鐘後。兩人走到神外大主任辦公室門口。
門沒關嚴,裡面飄出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整層大樓都知道,陸定海平時很少抽菸。
薛冰敲門,推門進去。
辦公桌上的紫砂杯敞著口,沒冒熱氣。透明玻璃菸灰缸裡,摁著兩個揉爛的菸頭。雪白的菸灰掉在旁邊幾張長條的傳真紙上。
陸定海站在窗戶前。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白大褂的領子壓出了一道摺痕。
“帝都的交叉評估報告回來了。”陸定海指了指桌上沾了菸灰的傳真紙。
林述看過去。
“協和的老劉寫的:‘骨蠟截流配合深部液氮構想新穎,理論可行。望貴院術中謹慎評估,風險自決。’”陸定海用手指背敲了敲紙面的摺痕,“天壇醫院那邊的回函更漂亮:‘樂見省一院在神經核團分子領域的探索,預祝順利。’”
陸定海把兩張傳真紙丟回桌面上。紙張滑行,蓋住了那管紅色的簽字筆。
“都是老狐狸。”陸定海看著薛冰,“好人全讓他們做了。‘理論可行’,出了事就是我手歪;‘風險自擔’,當然我也沒指望他們能做甚麼支援,不拖後腿就行了。兩份透過了,所以魔都那份就不用等了。”
辦公室沒開大燈。走廊的白熾燈從門縫漏進來一條白線。
陸定海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水,嚥下去。他指了一下林述。
“帶他進一號間,我是不同意的。”
陸定海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解開鎖,直接把手機翻轉過來,擱在桌面上。
他把手機推到林述胸前。
螢幕上顯示的是【主任群】,平時這群用來發院辦通知。
林述看清了上面的聊天記錄。
頭像是急診的沈越,在一小時前發了一段文字:
“老陸,林述這個學生能力確實強,但也真奇怪。你打聽打聽,從急診到普外,再到ICU,他走到哪兒,哪兒的病人就頻頻出意外,用他們年輕人的話來說,他就是個暴雷體質。你明天那臺手術對你有多關鍵咱們都知道,你要帶他上手術檯,自己好好考慮考慮。”
下面緊跟著幾條回覆。
普外韓崢:同意。
重症何建明:慎重。
神內大主任:+1。
林述看著螢幕,一言不發。
陸定海把手揣回兜裡。
“他們都這麼說,我不得不防啊。腦部手術,差半毫米就是人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一旁的薛冰皺了皺眉。
“陸主任。您一個拿國務院津貼的大專家,信這套?”薛冰毫不客氣地戳破,“我看是你們幾個聯合演戲吧?直說吧,甚麼條件。”
陸定海轉過頭,沒接薛冰的茬。
林述看著陸定海的眼睛。
“陸主任,你就直說,我怎麼樣才能上臺?”
辦公室裡只剩下換氣扇低沉的運轉聲。
陸定海看著林述。他等的就是林述這句話。
“行。”陸定海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
“啪”的一聲。拍出一張門禁卡。
“這門票你拿走。”陸定海的手按在那張卡片上,沒鬆開。
“條件是...”他盯著林述,終於露出了底牌。
“你去北京參加重症研會的事已經定了,估計馬上就會正式通知你。不管協和那些老傢伙許你甚麼好處,你必須回省一院。”
陸定海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下個月的規培輪轉表,我已經給科教科打過招呼了。精神科的單子作廢。你來神外報到。”
一旁的薛冰眼神暗了一下。
陸定海老謀深算,聯合沈越他們造勢,然後他順水推舟,把林述下個月的去向鎖死在了自己的科室。
老狐狸,兩天前還說誠實是最好的策略,今天你怎麼不誠實了。
林述看了一眼桌上的藍色門禁卡。對他來說去哪轉都一樣。
“成交。”
林述伸手,從陸定海手底下抽出了那張門禁卡。
陸定海揮了一下手,靠在椅背上。
兩人退出辦公室。
門外,走廊上的空氣流通了些。
薛冰走在前面,看了一眼手裡的病歷夾。
“去特需七號床。做術前談話。”她停頓了一下,腳步放慢了半拍。
“液氮冷凍是破壞性手術,不管模型算得多準,不可逆的神經元微末損耗誰也避不開。命能保,震顫能停,但手指的極限微操功能肯定會掉個百分之五。”
薛冰沒有回頭。
“等會兒進去,告訴他媽。那雙為了音樂學院練了十五年的手,這輩子估計沒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