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四點。
十二樓神內辦公室。
林述推門走進去。
薛冰坐在兩臺高解析度顯示器前,暗藍色的高領絲質襯衣沒有一絲褶皺。
林述走到辦公桌前,停下。
“昨晚我佈置的作業。”薛冰頭也沒抬,手裡的觸控筆點在螢幕波形上。“全科上個月三百二十份腦電圖基礎波形,異常項分類剝離,做完沒有?”
辦公室裡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的聲音。
住在對角的住院總方翔,敲鍵盤的手指慢了半拍。
“沒做完。”林述的聲音很平。
昨晚他的精力全耗在核磁廢片裡逮蟲子了。這個任務壓根就忘記了。
方翔在電腦前皺了一下眉。
薛冰交疊起雙手,轉過椅背。
目光落在林述洗得發白的隔離衣領口上。
“我看你連繫統目錄都沒開啟過。”
林述看著她:“對,沒開啟。對不起,薛老師。”
“很好。”
薛冰點了下頭。
“我承認你有很好的直覺,令其他醫生羨慕甚至嫉妒。正因為如此,更應該嚴格要求自己,神經網路是一門科學,光憑直覺走不遠。”
鍵盤敲擊的回車聲清脆刺耳。
林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接收超大附件。
“近三個月的。八百六十份全腦電極檢測原始長圖。週一早交班前,截圖、寫好病理批註,存回我的網盤。有沒有問題?”
薛冰轉回身,重新看螢幕。
林述回答:“沒有問題。”
方翔站在影印機旁,手裡拿著一沓剛印出的病歷。
他嚥了一下口水。八百多份長圖,普通熟手排查也要整整一個星期。
“薛老師。”方翔沒忍住,往前走了一步,“這量太大了。要不我這週末加個班,幫林述一起過一半資料?”
在這個講究資歷的地方,方翔雖然心裡犯酸,但他本質上還是個怕同事猝死在機房裡的實誠醫生。
薛冰沒回頭。
“不用,這是幫他打地基。”聲音乾冷。
林述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除了龐大的腦電圖譜壓縮包。最底下,還夾帶了一個標著《高頻偽影過濾特徵模型》的文件附件。
“薛老師。這個過濾模型是?”林述抬頭。
“我這幾年總結的降噪演演算法。”薛冰盯著核磁片子。“裡面有我的一些心得體會,你結合片子一起看,效率會高一些。”
她點下滑鼠左鍵。
“遇到問題隨時來問我,加過我微信吧?”
“好了,去十二層閱片室。”
方翔停住了腳步。
那套過濾模型,他跟了薛冰十個月,看到視網膜充血才拿到。
這個剛來科裡兩天、當面承認沒做任務的急診糙漢,輕描淡寫地拿到了底層鑰匙。
……
週六中午。
骨科急診牽引室。
陳原滿頭大汗地幫帶教醫生拉直一個粉碎性骨折病人的小腿。隨著“咔”的一聲骨骼復位脆響,石膏迅速固定。
陳原鬆了一口氣,扯掉手套。他終於擺脫了呼吸科滿城的咳嗽聲,來到了這個純靠力氣咔嚓骨頭的粗獷地界。
他靠在牆上,掏出手機。
截了一的訂單圖。綠色介面上顯示著:訂單支付成功,《飛馳人生3》,萬達影城,5排8座、5排9座。
然後點開微信,發給林述。
陳原:[圖片] 兄弟,市中心新上的電影。為了慶祝你在神內抓蟲子,賞臉來不?今天我請客。
十分鐘後。
林述回了一張長截圖。
上面排滿了七百多個未解鎖的黑色波形壓縮包。
林述:[長圖]沒空,我在看,還剩七百多份。
陳原秒回:知道你沒空,我才問的。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到已經換好便服的姜雯面前。
“票我買好了。”陳原一本正經,“看完電影,我們再去吃頓烤肉。”
……
深夜十一點半,十二層閱片室。
空調吹出乾冷的風。
林述坐在一整面寬屏顯示器前。
螢幕上沒有立體解剖圖。只有密密麻麻、上下震顫的黑白波浪線——腦電圖。
大腦裡千億個神經元對映出的微弱生物電。繁雜、隨時受到眨眼甚至心跳偽影的干擾。
閱片室的門被推開。
陳原拎著兩個印著“老兵燒烤”的塑膠袋,蕩了進來。一股濃烈的孜然和辣椒麵味,頃刻蓋住了房間裡消毒水的無機質冷氣。
“賞給你的。”陳原把一個被油浸透的飯盒推到林述手邊。
林述的眼睛沒離開雙屏矩陣,順手拿起一根帶著焦殼的澱粉腸咬了一口。
陳原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那些像被貓抓亂的線條,看了三秒就捂著眼睛放棄了。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咬開一罐冰可樂,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光彩。
“兄弟,我得謝謝你。”陳原壓低聲音。
林述敲下幾行批註,頭也沒回:“謝我甚麼?”
“謝你在神內弄出的那條寄生蟲。”陳原嚼著羊肉串,“藉著你這事打的那個賭,終於成功把姜雯約出去看了電影。”
陳原頓了一下。
“看完電影后,我表白了。”
林述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半秒。
他轉過頭,看著陳原漲得通紅的臉。
在這個隨時面臨大白肺纖維化和機器長鳴的醫院裡,這股二十多歲年輕人特有的鮮活市井氣,像灰色畫布上的一抹鮮紅。
“她答應了?”林述問了一句。
“廢話,我是誰。不僅答應了,還牽了手。”陳原搓了搓手心。
“那手是真嫩真滑。沒想到平時在骨科拉石膏,完全摸不出來繭子。”
陳原舉起可樂罐,和林述桌上那杯苦澀的冰咖啡碰了一下。
“我說兄弟,你也應該抓緊時間交個女朋友。而不是在這大週末的半夜,一個人躲在房間裡看片。”
林述看著螢幕上那圖上足以讓人眼花的棘慢複合波圖。
他沒有理會陳原故意把“看片”兩個字咬出重音。
“吃完把你那袋垃圾帶走。別弄髒鍵盤。”
林述拿過第二根烤肉,再次轉回了那個只有黑白線條的頻段中。
……
週日凌晨一點半。
林述的眼眶紅得像鋪了一層血網。這是他連續硬扛在螢幕前的第二個深夜了。
右側分屏上,掛著薛冰發給他的那份《高頻偽影過濾特徵模型》。
桌角的手機螢幕一直亮著微信介面。
“第512份……”
林述停下滑動滑鼠的手。
幾條重疊的詭異慢波,被肌電偽影死死咬合。他套用了“低壓電濾波差值”公式,算出的結果和波形圖完全矛盾。
林述拿起手機。按住語音鍵。聲音沙啞。
“薛老師。編號512的圖譜,左額葉出現棘波陣發。套入第三條鑑別公式,無法剔除咀嚼肌偽影。卡住了。”
點選傳送。凌晨一點三十五分。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動。
沒有文字,彈過來一條六秒鐘的語音。
林述點開。
聽筒裡傳來薛冰冷清、甚至夾雜著翻動紙張聲音的回答。她也沒睡。
“第三條公式抓淺層波峰。他這是合併了深部腦瘤產生的移位波谷。放棄公式,切換導聯直接看相位反轉。”
沒有客套。一針見血。
林述放下手機。切換對比導聯。
雜音瞬間被過濾。底層的惡性腫瘤放電像標紅的警示燈一樣暴露出來。
“左前額深部佔位放電。合併局灶性慢波。”
林述在鍵盤上敲下批註。儲存,扔進歸檔夾。
……
週一凌晨一點。
第八百六十份腦電圖。最後一個棘波批註被敲下。
滑鼠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林述把雙手從鍵盤上拿開,將最終的分類壓縮包拖入薛冰內部網盤目錄。
螢幕上的進度條快速地推進到了百分之百。
回想過去的兩天。他的眼睛,彷彿在這些黑白波浪線裡經歷了一場重塑。
這是一條不平滑的折磨曲線。
週六的白天,在剛剛拿到薛冰的過濾演演算法模型時,他看那些佈滿偽影的雜草圖如同天書。每一個峰值的比對和排雷,要耗費他整整三十分鐘。
到了週六晚上,這套由薛冰十年心血總結的降噪口訣,開始被他機械地刻進腦子裡。速度提升到了十五分鐘一張。
第二天,【內科·中級】那龐大臨床經驗在海量病理級波段的填鴨下,與全新的神內公式發生了跨界融合,速度提升到了六分鐘一張。
第二天晚上,當看完第六百份圖譜,量變引發了質變。融合的知識變成了他的肌肉記憶,不需要他費力思考,下意識的就能給出結論。
在最後那兩百多份如同亂麻一樣的波浪線裡。他的直覺就像一頭擁有了夜視儀的野獸。在短短一分鐘內,就能精準的發現一條只佔千分之一秒波長的異常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