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醫院負一樓,心理醫學科封閉一區。
走廊兩端沒有窗戶。
這裡的空氣裡常年彌散著一股陳舊的鎮靜劑氣味。在走廊盡頭,是一道必須由護士站內部遙控才能開啟的防爆雙開大門。
林述和薛冰趕到門外。
門內。
那個三十歲的女人正被兩條藍色約束帶,扣在帶海綿墊的處置床上。她雙眼通紅,喉嚨深處發出不似人類的淒厲嘶嚎。因為狂躁,她的頭在床板擋板間發出重重的鈍響。
心理科當值的主治醫生站在床側。
他握著一支裝有五毫升氟哌啶醇的玻璃注射器。一針下去,強制切斷多巴胺受體,再瘋狂的大腦也會進入人工沉寂。
男護工壓住女人痙攣的肩膀,暴露出青筋暴起的左前臂。主治醫生將針尖對準了發紅的三角肌。
就差最後半寸。
門外的電子鎖亮著紅燈。
林述沒有許可權卡。他直接用手掌,重重地拍在那扇防爆玻璃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走廊炸開。裡面的主治醫生手抖了一下,針尖停在皮肉外。他皺著眉頭抬臉,看向外面。
林述的目光穿透厚玻璃,死死釘在那支注射器上。
“開門。停藥。”聲音穿透玻璃後變得有些失真。
薛冰站在林述旁邊,胸口微喘。這位常年在安靜影像室裡辦公的學霸,此刻在冷光燈下,眼眶周圍泛起一層細密的紅血絲。
心理科主治走向護士站,按下了門禁解鎖。
“咔噠”一聲,玻璃門滑開一條縫。
“神內的?單子是你們下的。人剛送來走狂躁症收治流程,她現在攻擊性太強,必須約束鎮靜。”主治壓著火氣擋在門縫中間,“有甚麼事不能打內線?”
薛冰一步跨了進去。
在這個充斥著皮扣和束縛帶的病區裡,她沒有任何官僚的客套。
她極快地掃了一眼對方胸口的工作牌。
然後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心理科主治正準備向下推藥的針管底座。
“對不起,王醫生。”
薛冰的聲線冷硬而直接。
“是我下的誤診單。停藥。人我現在必須帶回十二樓。”
心理科主治愣住了。這樣直接衝進對方地盤撤回醫囑,堪稱在醫療事故邊緣瘋狂試探。
“你不知道她剛才差點……”
“她沒瘋。”
薛冰把那張高對比度的黑白膠片拍在處置床單上。
“如果是癔症,你這針打下去她就能睡。但這張片子在極限水抑制序列下,三叉神經池邊緣有一條毫米的不規則反光帶。”
薛冰盯著王醫生手裡的氟哌啶醇。
“這是一條跟腦脊液密度幾乎一樣的高階透明寄生蟲。你這針打進去,起不到鎮定作用。強烈的化學刺激會讓這蟲子在死前劇烈痙攣。”
薛冰咬字的聲音像砸在地上的冰塊。
“它會直接咬缺她的腦橋。三分鐘內,她就會變成一具在這張床上腦死亡的屍體。”
病房裡陷入了能聽見針管裡藥液晃動的死寂。
心理科主治握著針管的手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一言不發地把注射器抽離了女人的手臂範圍,迅速蓋上安全護套。
方翔在這時喘著氣,提著一個藍色的搶救密碼箱衝到了門外。
“解開約束帶。”薛冰沒有絲毫停頓,“方翔,調轉平車。”
“林述,跟我推她回神內重症監護室。馬上備腦脊液復穿包。送檢驗科做寄生蟲抗體和嗜酸性粒細胞專項塗片。”
林述站在床尾,幫護工鬆開那勒出紅痕的皮帶。病床的萬向輪壓過防爆門檻,被粗暴地推向走廊。
走廊外的白色長椅上。
剛簽下名字的丈夫像一灘抽去骨頭的軟肉靠著牆壁,雙手捂著臉。
聽到輪椅聲,他驚悸地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
他看見那個主導他妻子命運的神內主治,正冷著臉帶人把即將注射強效鎮靜的妻子重新推了出來。
“薛大夫……”男人雙腿有些發軟。他以為妻子病情惡化,連封閉病區都收不了了。推車在狹窄的倒車縫隙裡壓過他身邊。
薛冰的步頻極快。這位平時連化驗單有一點汙漬都要退片重出的女大夫,腳下沒有停頓。
“她不用呆在封閉病區了。”
伴隨著滑輪的滾動,薛冰留下這句話。
“是我誤診了。”
“她沒瘋。機器漏掃了她腦脊液裡的寄生蟲。”
薛冰捏著那張洗退的黑膠片。沒有用“病情進展”這種給自己留後路的委婉說辭。
她甚至沒等男人的反應:“現在回神內打蟲。蟲死了,幻覺就會消失。”
男人的大腦在這個落差前空轉了。
他沒去深究那句寄生蟲。他的耳朵裡只卡住了四個字:她沒有瘋。
他手裡攥著的那張《強制約束同意書》底單,邊緣被死死捏出一圈白印。
他抬起那隻粗糙的手,胡亂地在自己滿是冷汗和油光的臉上抹了一把。
他就像一個剛卸下一百斤磚頭的苦力,靠著牆,定定地看著電梯門的反光,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脫力的笑。
“叮。”電梯降在負一層。林述和方翔推床進入轎廂。
四十分鐘後。
十二樓神內重症監護單間。
全套生命體徵監護建立。
加急的腦脊液特異性抗體結果,透過內網傳送到了薛冰工作平板上。
寄生蟲特異性抗體:陽性。
證據鏈閉環。
“加液。阿苯達唑混合地塞米松衝擊封鎖。”薛冰盯著螢幕下令。
透明的抗寄生蟲藥液,順著靜脈留置針連線的中心微量泵,平穩地匯入女人狂亂的血液中。
林述站在床腳。
在女人那掛滿冷汗的額頭上方。
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粉色刻度標籤:【 mm】。
在致命的特異性滅殺藥物接觸到血腦屏障內病灶的極短時間裡。
標籤開始崩碎。它像一條被切斷的透明冰絲,無聲無息地在半空中消散成一片微塵。
林述的視線垂下。
左下角,熟悉的暗色面板彈出。
沒有花哨的提示音,只有新一輪資料的清算。
【病案成果】:
破解高滲血腦盲區寄生物遊走(物理隱身死局)。
【獎勵清單】:
獲得 【內科經驗碎片】× 1
【內科系統】進度提升至 (3/10)。
獲得 【中樞神經與極危腦損傷專精碎片】× 1
【中樞神經與極危腦損傷專精】進度提升至 (2/3)。
極簡的資料下方,再無一字廢話。
(2/3)了。只差最後一次病案,就能徹底解鎖這個繁雜的大腦深水區。
結算完畢,林述的視線焦點恢復到病房。
旁邊的薛冰看著護士給女人掛上特製的混合藥液。她沒再看林述,而是重新把那支屬於她權力和信仰標誌的觸控筆,插進了白大褂的胸前口袋。
“方翔,跟我回辦公室。”
下午三點半,十二樓神內辦公室。
那杯冷掉的黑咖啡還放在顯示器旁邊。
薛冰拉開椅子坐下。剛剛在封閉病房裡狂奔搶人、生硬抗雷的腎上腺素,開始從她身體裡緩慢褪去。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角掃過桌面。
鍵盤旁邊,放著那個裝有林述入科報到明細和《規培科室輪轉鑑定表》的牛皮信封。
三個小時前,面對這個拿著六十分及格單來報到的愣頭青,薛冰曾掃過一眼單子。
當時鑑定表插在信封裡,只露出了ICU帶教羅鋒寫在上面的兩行狂草:
【技術硬核。具備高度危險的破壞性反推能力。可以無視內外科一切定式死線。】
【保護自己。】
當她把紙再從信封裡抽出一截後,才發現下面還有一行字:“to 下一任帶教。”
薛冰苦笑,原來保護自己,羅鋒是寫給我的。
鬼知道羅瘋子這一個月經歷了甚麼。
薛冰想完,拿出手機給林述發了一條:“來找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