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七點十五分。
省一院門前的延安路正堵得水洩不通。
薛冰的黑色轎車停在紅綠燈前。
她掛了空擋,隨手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點開微信,翻看昨晚的未讀訊息。
其中一條是林述在凌晨一點發來的工作彙報。
【薛老師,近三個月860份腦電圖長圖,已全部標註剝離完畢,結果傳到網盤了。】
薛冰看著這兩行字。
她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全部處理完了?
這不可能。
那是860份充滿無數肌電偽影和無效噪音的原始長圖,就算是一個幹了三年的住院醫師,拿著她給的那套降噪模型當鑰匙,不吃不喝四十八小時連軸轉,看一遍都極其費勁,更別提還要做出嚴謹的病理分類標註。
她佈置這個任務,就沒指望林述能完成。
那是她為了壓一壓這個在急診和ICU野慣了的新人的風頭。她連到了辦公室後,怎麼拿捏林述的臺詞,都在昨晚臨睡前想好了。這就是羅鋒留給她的那句忠告——保護自己。她要讓林述知道,別以為有點天賦,就分不清大小王。
現在你告訴我,凌晨一點就全處理完了?
“滴——!”
後方傳來一聲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薛冰回過神來,抬頭一看,前面路口的紅燈早就變成了綠燈。
七點三十分,神內辦公室。
薛冰推開百葉門,快步走了進去。
以往她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角落的咖啡機前,給自己衝一杯不加糖的美式。但今天,她連深灰色的羊毛長外套都沒脫,把包往桌上一扔,直接按亮了電腦螢幕。
點開內部網盤。
螢幕右側的目錄裡,860份檔案排得密密麻麻。她握著滑鼠,手指在滾輪上快速滑動,點開了編號412的圖譜。
那是林述半夜求助的那張高難度圖。
右下角,一行簡練的宋體字:左前額深部佔位放電。合併局灶性慢波。剔除咀嚼肌偽影。
薛冰捏著滑鼠的手沒動,她又隨機點開三張標有“混淆項”的睡眠紡錘波圖。
每一張的判定結果,不僅和她壓在底座裡的標答嚴絲合縫,連病理位置的座標,都沒有任何偏離。
全對。
門被推開。
方翔提著夜班的轉科單走進來。林述跟在他後面,眼底泛著明顯的紅血絲,走到了自己的臨時工位前。
薛冰看著螢幕。
她的後背僵硬了一秒,但當她轉過那張轉椅時,臉上已經重新恢復了海歸精英那種波瀾不驚。
“剛才抽查了幾個,做得還行。”
薛冰靠在椅背上,看著林述,語氣平緩,“花了多長時間?”
“週末加起來睡了十幾個小時左右,其他時間都在處理這批圖。”林述如實回答。
從週五下午四點到週一凌晨一點,這是他硬熬出來的心血。
“是嗎。”
薛冰點了點頭,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你還得練,這速度在神內算慢了。當年方翔剛來的時候,遇到這種長圖突擊,一個週末排查了一千多張,幾乎是四個月的量。”
薛冰側過頭,看向站在影印機旁邊的方翔。
“方翔,我沒說錯吧。”
被點到名的方翔手裡拿著剛印好的A4紙。
臉上的肌肉輕微地抽搐了兩下。
剛來神內輪轉那會兒,他連正常人的心跳偽影都認不全,一天硬熬著算二十張圖已經是極限了。
但在帶教這種施壓面前,他只能把這個慌幫她圓過去。
“是的,薛老師。”方翔應了一聲,內心苦笑。
林述兩天看了八百多張圖,簡直就是個怪物。看來他在十二樓熬了三年的卷王位置,今天要交接了。
“行了。”
薛冰站起身,終於把那件沒來得及脫的風衣掛在衣帽架上。既然打壓的臺詞被堵死了,但也算扳回一局。
“看在你還算勤奮的份上。洗手,帶記錄夾。”薛冰整理了一下絲質襯衫的袖口,“跟我去手術室上臺。”
……
七點四十五分。
走在去往新大樓手術中心的迴廊上。
林述走在薛冰側後方半步。
“薛老師,一會兒我上臺,要注意些甚麼?”林述開口問了一句,這裡不是ICU的野戰棚。
薛冰的腳步沒停,硬底鞋踩在膠面上,沒出聲。
“甚麼都不用做,把嘴巴閉嚴,當個安靜的背景板。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腦子,觀察。”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微冷。
“一會兒主刀的是神外大主任陸定海,他是這棟樓裡的開顱一把刀,對我們神內的醫生帶有一種天然的排斥,格外嚴厲。在他眼裡,人的腦子只有被他的刀切開,病才算治完。”
八點整。
三號手術室。
感應鉛門向兩側滑開。
無影燈下,是一張碳纖維手術床。
這和普外或急診的手術不同,沒有血肉模糊的胸腹腔。病床的頭部,被一個帶有金屬尖刺的頭架死死固定著。
主刀的陸定海六十歲出頭。
他沒穿普通的無菌衣,而是一套防輻射鉛服,頭上戴著定製的顯微手術放大鏡。
他手裡那把雙極電凝鑷,尖端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在這間屋子裡,他就是主宰,麻醉師推藥的刻度都要精確到他點頭。
這是一臺清醒開顱聯合癲癇病灶切除術。
病人在開顱後處於半喚醒狀態,大腦皮層直接暴露在冷光下。一張帶有六十四個金屬觸點的矽膠電極網,被貼在隨著心跳搏動的大腦皮層上。
在顯微鏡下,瘋狂放電的致癇灶和旁邊健康的主管運動腦組織,長得一模一樣,全是灰白色的溝回。
薛冰負責緊盯螢幕,測算座標。她就是陸定海的雷達。
腦部手術極為精細。
多切半毫米就偏癱,少切半毫米手術就白做了。
“硬膜剪除了,電極網鋪好了。”
陸定海的聲音隔著無菌口罩傳出,發悶,帶著一種壓迫感,“神內的,報座標。我只管切,切成甚麼樣,看你們的眼睛行不行。”
內科在拿刀的陸定海眼裡,只是個輔助報點的顯示器。
薛冰拉開三米外心電顯示屏前的一把椅子坐下,十指懸在鍵盤上。
林述遵守規矩,把嘴閉死,站在顯示器側後方。
螢幕上,六十四根腦電波曲線瘋狂跳動。
病人處於半清醒狀態下產生輕微的咀嚼。肌電偽影在波段圖上炸滿螢幕。在幾千微伏的干擾裡找幾十微伏的棘波,如同在大海里撈針。
“誘發放電開始。”
薛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那套降噪過濾模型。
“導聯三十,四十二,五十五。高幅棘慢波陣發。源頭右側顳極。”薛冰沒接陸定海帶刺的話,“陸主任,主病灶定位,可以動刀。”
陸定海沒說話,雙極電凝鑷下探。
懸在病人的腦回上方,電流接通。顯微鏡的視野裡升起微弱的高溫白煙,帶出淡淡的焦糊味。陸定海將那塊帶著異常放電的腦組織,生生從皮層上剝離。十五分鐘後。
一塊豆粒大小的組織被遊離出來,掉進標本盒,沒一滴血滲出。
“主灶切完了。”
陸定海的顯微鏡沒偏轉,電凝鑷懸在剛切出的健康腦池邊緣,聲音平靜,“四周還乾淨嗎?沒有我就縫腦膜了。”
薛冰在鍵盤上敲擊程式碼。
六十四根曲線在螢幕上趨於平緩,原本密集的高幅棘波消失。
在G4象限的導聯線上,有一道微弱的波谷下沉。但在演演算法邏輯裡,剛才陸定海止血時電凝鑷碰觸了腦膜。這熱效應會產生偽影,機器的後臺算網,自動將其標為了安全項,強行拉平了基線。
滿屏直線中,一切完美。
薛冰推了一下無框眼鏡,“各導聯棘波消失,基線平穩。主病灶已全……”
話還沒落音。
林述的眼皮跳了一下。
順著無影燈刺眼的冷光,在那個被切開的灰白腦回上方,空氣中憑空浮現出粉色的詞條。
【還有】
林述盯著薛冰面前的監護器。螢幕上是被降噪演演算法洗出的平滑直線,甚麼都沒有。
但系統給了提示。如果在這一秒讓陸定海縫合頭骨,病人下臺第二天就會發作。
急診搶救的本能壓過了剛才在走廊上的規矩約束。
“等一下。”
林述喊道。
這三個字,打破了手術室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