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回到七樓臨床技能培訓中心時,走廊裡的長椅已經空了一大半。上午的考試接近尾聲。
第六考站那扇剛才被病床撞開的紅色木門,現在半掩著。
林述推開門走進去。
房間裡少了那臺搶救車和那張床,顯得異常空曠。只有模擬裝置還待機閃著熒光。他脫下來的那件全新白大褂搭在椅子背上,胸口的口袋被扯脫了一道線。
那張印著“015”的號碼牌掉在地毯的角落裡,上面印著半個灰黑色的鞋印。
他走過去,彎腰把考牌撿起來。塑膠過膠的邊緣已經被折出了白色的死褶。
他把考牌塞進口袋,拎起白大褂往外走。
剛出門,正好碰上從第五考站出來的陳原。
陳原的臉紅撲撲的,手裡轉著一支筆,看到林述,眼睛一亮湊了過來。
“你去哪了?剛才六號站裡面鬧哄哄的,我聽見有人推車跑出去了。那個SP演員怎麼了?演急眼了被拉下去了?”
這種事在歷年OSCE考試裡也不是沒發生過,有的老頭演心梗演得太投入,把自己演得過度換氣鹼中毒的都有。
“他本身有基礎病,突發血壓飆高,送心胸外科了。”林述語氣很平,把白大褂搭在臂彎裡。
“臥槽,真病了?”陳原瞪大眼睛,隨後壓低聲音,“那你算運氣好還是倒黴?考官有沒有讓你重新抽題?”
“沒。考官給我判了零分。”
“啊?”陳原愣住了,“這又不是你的錯,憑甚麼給你零分?”
“我中途打斷了考試流程。沒事,沈主任說會申請補考。”
林述沒有提自己強行扒開病人的嘴、生嚼降壓藥喂下去的細節。他知道這事一旦在規培生裡傳開,最後肯定會變成一段離譜的都市傳說。
“補考也好。那SP演員要是真出事了,死在考場上才晦氣。”陳原拍了拍林述的肩膀,嘆了口氣,“走吧,回科室。下午還得去呼吸科聽咳嗽。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背肺功能分級了。”
兩人在電梯口分道揚鑣。
……
下午兩點半。普外科病區。
空氣裡依舊是那股乾燥發澀的碘伏味。林述舌根底下的麻木感已經消退了不少,但舌頭對味道的感知還是有點鈍。中午在食堂吃酸辣土豆絲,他只吃出了一點可憐的鹹味。
他剛走到護士站,就聽見走廊盡頭的32床病房裡傳來丁楠焦急的聲音。
“王叔,您別動,您越繃著肚子,這線就勒得越深啊。”
林述走過去,推開半敞的門。
32床是個兩百三十斤的重度肥胖患者,三天前剛做了開腹的消化道穿孔修補術。肚子上的肉像一座小山丘一樣攤在病床上。
此刻,丁楠滿頭大汗地站在床邊。病床上的無菌中單被揭開,露出了患者腹部一道長達十五厘米的垂直切口。
“這脂肪液化得太厲害了,張力全在皮上。”丁楠拿著鑷子,手有些拿不穩。
胖子的皮下脂肪太厚,再加上脂肪液化流出的黃色油滴樣滲出物,導致傷口邊緣根本無法靠自身的癒合力閉合。之前縫合的幾針常規間斷縫線,在巨大的腹壓和重力拉扯下,已經深深陷入了肉裡,勒出了一道道慘白的溝壑,邊緣的面板被割得發紅發亮。
隨時有切割面板、切口全層裂開的危險。
“我稍微按一下,表皮邊緣就往外翻。”丁楠急得想去摸口袋裡那張因為前幾天受刺激而收起來的A5紙,但摸了個空。
“你別按了小大夫,太他媽疼了。”胖子咬著牙,滿頭熱汗。
“丁楠,”林述走上前,“我來吧。”
丁楠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讓開位置:“你懂怎麼弄?這肚子上的肉太墜了,普通的縫法根本掛不住,一拉就豁口。”
“換線。”林述對旁邊的換藥護士說,“要粗線,帶大號三角針。準備兩段靜脈輸液管的長橡皮套管。”
護士很快把東西遞了過來。
林述戴上無菌手套。先用碘伏棉球將那些黃色的滲出液清理乾淨。
他拿起持針器,夾住粗大的彎針。
這就是不用在手術室的無影燈下,也能殺人的外科日常。
他沒有猶豫,【外科·中級】的空間直覺再度降臨。
眼前的脂肪小山在他腦海裡自動分層。表皮、厚達八厘米的黃色皮下脂肪、脂肪底下的腹直肌前鞘——這是人體真正堅韌、能吃得住拉力的地方。
林述握著持針器的右手懸在創緣上方一厘米處。
手腕沒有斜向發力。而是像兩天前在換藥室裡,顧燃那隻微涼的手壓在他骨節上時一樣,手腕豎得筆直。
九十度垂直。
進針。
粗短的三角針帶著阻力,筆直地扎透了表皮和厚厚的脂肪層,直達深部的筋膜層。指尖傳來一陣堅韌的頓挫感——掛住了。
手腕轉動,出針。
越過了十五厘米寬的傷口溝壑,從對側對稱的一厘米位置透出面板。
“套管。”
林述將剪成小段的透明輸液管套在縫線兩端。這是為了防止粗線勒死面板的墊布。
接著,反向進針,在距離切緣僅兩毫米的地方淺淺挑過表皮。
第一個結打完,雙手用力勻速收緊。
原本向兩側死死拉扯、隨時要崩盤的厚重脂肪,在這一針之下,像拉鍊一樣被絕強的外力拉攏,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所有緊繃的張力,全部分攤壓在了那兩段橡皮套管上。
傷口邊緣沒有一絲面板被勒進肉裡的慘狀。
“不疼了不疼了……”床上的胖子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繃成鐵板的肚子終於軟了下來。“小夥子,你這手勁兒用得巧啊。”
林述沒有停頓,連續下了四針。
遠進遠出,近進近出。高張力減張縫合。
每一針的表皮間距,無論在鬆弛還是受力狀態下,拿尺子比過去,都精確地卡在兩毫米。
他丟下持針器,剪斷了最後一截多餘的尾線。
“漂亮啊……”丁楠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你甚麼時候學了這手?這可不是咱們規培大綱裡要求必須掌握的。”
林述把廢棄的帶血棉球和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
“前兩天剛在豬皮上學的。”
病房門外。
準備去病區另一頭查房的顧燃剛好走過。她的腳步停了一下,視線越過敞開的房門,落在了32床患者那坦露的肚皮上。
四針減張縫合。
針腳排列得像工業機械壓出來的一樣整齊。黑色的粗線壓在透明的套管上,切緣沒有一點外翻。
那是她幾天前手把手壓著他手腕教的動作,為了糾正他用手腕死力氣的毛病。
顧燃看了一秒。沒有走進病房挑刺。
她單手把手裡的病歷板夾在肋下,轉身繼續向走廊深處走去。
“林述,”她頭也沒回,聲音冷清地傳進病房,“弄完了去一趟醫生辦公室。魏老師找你有事。”
林述站在水池旁洗手。水流沖走指尖殘留的滑膩感。
他關掉水龍頭。
手指不抖了,手腕的力道沉下去了。
內科中級給了他地圖,外科中級給了他下刀的座標。他終於在這座充滿碘伏味的堡壘裡,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