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時,魏明川正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檯曆翻到了十一月下旬。那個總是半敞著蓋子、水溫發涼的不鏽鋼保溫杯,今天破天荒地擰得嚴嚴實實,甚至能聞懂裡面飄出的一點明前龍井的清苦味。
魏明川的心情很好。
在他面前的電腦螢幕旁,壓著兩份檔案。
第一份是英文的。幾天前那封讓他摔滑鼠的退稿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家影響因子更高的國內權威核心期刊的回覆函。
“Accept(接收)”。
大動脈炎誘發腸繫膜血管炎的個案報道。極其清晰的病程時間線,從急腹症誤診到免疫指標力挽狂瀾。審稿人只提了幾個不痛不癢的排版修改意見,直接過了加急初審。
這篇文章,足夠魏明川在年底的副高評審答辯上,把腰桿拔得筆直。
而第二份檔案是中文的。
右下角蓋著市一院科教科的紅色鮮章。
魏明川抬眼看了一下林述。
“坐。”
他沒有廢話,手指在那份全英文的接收函上點了兩下。
“論文定了。我是第一作者兼通訊作者。我把你加在了第二作者。規培生拿核心期刊二作,你結業考核的筆試就算閉著眼睛考,綜合評分也能過優秀線。”
魏明川看著他:“投桃報李。你在我這裡乾的活,我認。”
林述點了一下頭:“謝謝魏老師。”
他的表情很平,沒有推脫客套,也沒有過分的狂喜。
魏明川端起保溫杯,慢悠悠地吹了一口上面的浮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保溫杯放下,視線移到了那份蓋著紅章的中文檔案上。
語氣變了。那種帶教老師在查房時的硬硬的聲音回來了。
“下午醫務處和科教科開了個短會。”魏明川盯著林述,“你在OSCE考場上,嚼碎了患者的口服降壓藥硬往人家嘴裡塞,還把急危重症考站的桌子給掀了,直接推搶救車下樓。這事現在全院都知道了。”
林述沒說話。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張帶著鞋印的考牌。
“心胸外科的人中午在食堂碰到我,問我們普外是不是藏了個怪物。”
魏明川的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A型主動脈夾層。內膜撕裂口在升主動脈,差一厘米就撕到無名動脈。老頭被推上體外迴圈機的時候,血壓又飆到了兩百。如果不是你強行喂進去的那口卡託普利粉末,壓住了他出考場那十分鐘的高壓峰值,他根本撐不到心胸外的柳葉刀劃開他的胸骨。”
老李活下來了。
林述蜷在口袋裡的手指,輕輕鬆開了。口腔裡那股殘留的苦澀,似乎在這個訊息面前終於被分解殆盡。
“但是。”魏明川敲擊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
“功是功,過是過。沈主任是主考官,監控錄影全省留檔。你中斷考核、違反院感操作、沒有下達標準的口頭醫囑。”
魏明川把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推到林述面前。
“你的考核成績依然是零分。”
林述目光垂下去。
檔案是一份通知單。《關於2026年度規培生階段考核違紀及異常處理意見》。
在這個龐大且精密運轉的醫療官僚機器裡,救人可以讓你得到私下的尊敬,但規矩的鐵壁不會為你讓路一寸。
零分就是零分。不可能因為你救了人,就把打上去的紅叉改成滿分。這是為了保證以後沒有新人打著救人的幌子在考場上亂來。
“下個月初,科教科會單獨為你安排一次補考。”魏明川看著他,“沈主任親自批的字。”
林述點點頭,“知道了。”
補考。背話術,走流程而已。不難。
“別急著點頭。”魏明川把身子往前挪了挪,雙肘壓在辦公桌上,盯著林述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現階階段的危險品。
“沈主任不僅批了你的補考。他還和韓主任,以及科教科的頭頭們商量了一下你接下來的輪轉去向。”
林述愣了半秒。
按照原定的規培計劃,他結束了普外之後,陳原去骨科,他應該是在下週一去呼吸內科報到,去聽滿走廊的咳嗽聲。
“你不用去呼吸內科了。”魏明川乾脆利落地揭曉了謎底,“普外科這種規規矩矩切膽囊闌尾的地方,也裝不下你那雙能透視的眼睛。急診的沈主任覺得這不夠擠壓你的極限。”
魏明川伸出食指,點在檔案最下方的那行字上。
由於考核中斷與特殊情況,經醫務處研判調整,撤銷林述下一週期的內科常規輪轉計劃。
調入:重症醫學科(ICU)。
林述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ICU。
“那是個甚麼地方,不用我多說。”魏明川的目光帶著一絲嚴酷和同情,“你以前見到的病人,至少還能告訴你哪裡疼,打個嗝、咳嗽兩聲。但在那裡——”
魏明川停頓了一下。
“全身上下插滿七八根管子。氣管插管、鎮靜肌松、呼吸機強行維持通氣。病人不會說話,不會對你的查體有任何反跳痛和痛苦面容。整個科室只有機器的報警聲和幾百項隨時在波動的血氣分析、生化指標。”
魏明川把那份檔案折起來,遞給林述。
“在那裡面,你那一套看人家臉色、看肢體動作的查體直覺,全廢了。你面對的是被機器剝奪了所有生物反饋的、隨時可能多器官衰竭的肉體。”
那是替閻王爺守門的地方。也是全院死亡率最高、醫生精神崩潰率最高的地方。
“這是懲罰,也是測試。”魏明川最後說,“好好幹。別讓人抬著出來。”
……
傍晚時分。普外科走廊的燈亮了起來。
交班結束了。
林述在更衣室換下自己的白大褂,把他那個邊緣有些起毛的病歷夾放進個人櫃子裡。
三天後,他就要離開這裡。去那個全是閉著眼睛的病人的地方。
他鎖上櫃門。
走出通道,經過換藥室的時候,顧燃剛好從裡面出來。
她摘下手套,扔進黃色垃圾桶。抬頭看到穿著便服的林述。
她沒有問他考核的事情,也沒有問他被調去ICU的傳聞。普外科其實沒有秘密。
“會打抗結結了嗎?”她突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林述愣了一下停住腳步:“會。滑結打好後,反向加一個防脫結。”
顧燃看著他。
走廊裡的白熾燈在她齊耳的短髮上打出一道冷清的光圈。
“ICU的人沒有自己動手開刀的許可權。但他們天天在那給病人做深靜脈穿刺、打切開留置針。你這手好不容易磨出來的縫合力氣,別去了兩週就退化回急診科的水平。”
她沒有說“保重”,也沒有說“常回來看看”。
在那張幾乎沒有甚麼表情的臉上,她用外科醫生特有的方式完成了告別。
“不管機器上的數字叫得多響,”顧燃把手塞進洗手衣的口袋裡,身子微微側開,讓出走廊的通道。
“記住,躺在床上的,還是人。”
林述看著她。
那股只有冰冷器械觸碰時才會產生、卻又真實存在的某種張力,在兩人目光交匯處短暫停留。
他沒有多說甚麼。他知道她不需要那些矯情的話。
“我記住了。”林述微微頷首。
轉身,邁入了通往門診大樓的連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