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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減張

2026-04-20 作者:大明第一包工頭

早上八點,普外科護士站。

交班剛剛結束,走廊裡開始了一天中最嘈雜的運轉。推車聲、呼叫鈴聲、家屬詢問早飯能不能吃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丁楠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開著今天需要處理的醫囑。

但他沒有敲鍵盤。

他看著貼在顯示器右側邊框上的那張A5紙。“普外科術後常規醫囑”。

十二項。每一項後面手繪的小方框裡,都曾被他用紅筆打滿了代表著“絕對安全”的對勾。

昨天上午,他就是指著這張紙底下的最後一項,理直氣壯地質問林述,18床憑甚麼不能出院。

他現在知道了。

那些隱藏在肝臟被膜深處的變異,那些隨時準備要人命的微小泉眼,永遠不會寫在這十二項標準清單裡。

人體不是一臺可以靠打勾來排錯的機器。

丁楠伸出手。

沒有猛地撕扯。他捏住透明膠帶的一角,一點一點,把那張A5紙從顯示器上完整地剝了下來。

紙張離開塑膠外殼,發出極輕的“嘶啦”聲。

他把這張紙折了兩折,收進白大褂最底下的口袋裡。沒有再貼回去。

然後,他的手指放回鍵盤,點開了18床今日的抗感染醫囑。

……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普外最深處的二號換藥室。

沒有窗戶,白熾燈打在不鏽鋼的操作檯上,泛著冷硬的光。空氣裡剋制著常年散不盡的碘伏和酒精混雜的氣味。

林述站在臺前。

桌上放著一個白色的生鮮托盤。裡面是一塊新鮮的帶皮豬後臀肉。他中午去醫院後面的菜市場挑的,特意讓肉販留了最厚的一層皮下韌帶和脂肪。

旁邊擺著一個最基礎的持針器、一把有齒鑷、幾包黑色的7-0慕斯線。

兩點五十八分。

換藥室的門被推開。

顧燃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戴手術帽,齊耳的短髮乾淨利落地掛在耳後。白大褂裡面是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打底衫,洗手衣的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豬皮。

沒有廢話,也沒有寒暄。

“高張力減張縫合。普外腹部大切口,或者面板缺損較大時最常用的針法。如果你只會急診那種淺表的間斷縫合,遇到脂肪厚、張力大的腹壁,十二個小時縫線就會勒割面板,切口直接裂開。”

她走到操作檯前,站在林述側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這個距離,林述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除了消毒液之外,還有一種極淡的、類似於某種薄荷香皂的味道。很冷,很提神。

顧燃戴上無菌手套,拿起持針器,夾住彎針。

“看好我的進針角度和層次。遠進遠出,近進近出。形成一個垂直的張力環。”

她左手拿過有齒鑷,提拉起豬皮的一側邊緣。

“進針。距離創緣一厘米,垂直皮面九十度。不是斜著挑,是直著扎到底去掛深筋膜。”

針尖刺入厚實的豬皮韌帶,發出輕微但沉悶的“咯”的一聲。

她的手腕發力,極穩,極狠。

針尖從對側一厘米處穿出。然後在距離創緣兩毫米的位置,反向再次淺淺穿過表皮。

完整的結打完。

原本因為切開而向兩側翻卷的豬皮,被一條黑色的縫線完美地向中心拉攏,不僅邊緣嚴絲合縫,而且受力點全部分散在了一厘米外的深層組織上。切口邊緣沒有受到一絲拉扯。

“看懂了嗎?”顧燃放下持針器,“你來挑一針。”

林述上前一步。

重新戴上手套。他拿起持針器,在剛才顧燃縫合的位置旁邊,夾住了新的彎針。

他腦子裡的【外科·中級】空間直覺在告訴他深度和結構。但在真正下真去穿透那充滿韌性的厚實表皮時,手腕的肌肉記憶還是本能地選擇了急診科最習慣的“斜向挑針”。

針尖剛扎進去兩毫米。

“停。”

顧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下一秒,一隻戴著無菌手套的手,直接覆在了林述握著持針器的右手上。

她的手指微涼。隔著兩層極薄的乳膠手套,林述能感覺到她指腹按壓在自己手背骨節上的力度。

換藥室裡很安靜。只有頭頂通風扇低微的嗡嗡聲。

顧燃沒有鬆手,她貼近了半步。因為身高的差距,她的視線越過林述的肩膀,盯著他手裡的器械。

“持針器的支點不對。你還在用手腕的死力氣。”

她覆在林述手上的手指突然收緊,強行帶著他的手腕做了一個極微小的角度翻轉。

“不要斜。立起來。”

兩人的手在那一刻短暫地呈現出一種強硬又極其契合的咬合狀態。

在這個佈滿金屬器械和碘伏氣味的狹小空間裡,沒有任何風花雪月。只有一根生硬的彎針,和為了把這根彎針以最完美的角度刺入皮肉,而交疊在一起的雙手。

“進。”

顧燃下達指令,手上的壓迫力同時傳遞到林述的手掌。

針尖垂直刺入。突破了表皮,掛住了深層的筋膜。

阻力感無比清晰地順著金屬器械,傳遞到林述的手指上,又傳遞到顧燃的手指上。

“出。”

顧燃的手鬆開了。撤回了屬於她的白大褂口袋裡。

那股微涼的壓迫感消失了。

林述的手臂完成剩下的動作,出針,打結。

第二個結成型。和顧燃剛才打的那個結並排在一起。

他拿尺子不需要量,目光掃過去。

兩毫米。

切口邊緣的進針點,間距絲毫不差,精準的兩毫米。

“你眼睛毒,把內科的線索拼得像雷達一樣準。但在普外,眼睛再毒也不能替你拿刀。”

顧燃脫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她轉身向門外走去,手搭在門把手上時,腳步停了一下。並沒有回頭。

“你的手,沒你的眼睛那麼聰明。”

她聲音很淡,混在走廊透進來的嘈雜聲裡。

“但練得夠苦。再縫兩百針,差不多能上臺縫腹壁了。”

門關上。

林述一個人站在操作檯前。

他看著豬皮上那兩個並排的線結。良久,他重新夾起了一根新的縫線。

進針。垂直。九十度。

……

晚上十點。規培生宿舍。

陳原的房間裡,燈光亮得刺眼。

桌上堆滿了彩色影印的解剖圖譜。陳原手裡抓著一根熒光筆,頭髮被他自己抓得亂七八糟,像一個正在準備高考卻發現連考綱都看不懂的重讀生。

“甚麼左副肝管、右副肝管……這就夠亂了,為甚麼還有甚麼迷走膽管、副神經節?”

陳原猛地把熒光筆拍在桌面上。

“這種幾十萬人裡才出一個的變異血管,主治醫生一輩子都碰不上一回!出題的老師是不是有病,考這玩意誰要是能答出來,我管他叫爹!”

門沒鎖,林述推門走了進來。

他剛才去水房洗漱完,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擦著手上的水珠。

“Luschka管。也叫迷走膽囊床膽管。”林述站在桌邊,看了一眼陳原死磕的那張圖譜。

陳原愣了一下,盯著林述:“啥玩意?”

“在膽囊床的位置,有一條不與主膽管相連,直接從肝右葉長出來進入膽囊底部的副膽管。”

林述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今天食堂的菜價。

“常規切除膽囊後,如果不注意,這根極細的管子斷端會向腹腔內持續滲漏膽汁,引發膽汁性腹膜炎。最明顯的早期臨床表現之一,是膽汁刺激膈肌引起的短促呃逆,和右肩放射痛。”

陳原張著嘴,熒光筆還滾在桌子上。

他看了看林述,又低頭飛快地翻找桌上的輔導書擴充套件閱讀那一冊。

翻到膽道變異那一章的最末尾。小字批註。

臨床表現:呃逆、右肩放射痛……

全對。一字不差。

“我靠……”陳原倒吸了一口涼水,“你怎麼連這種骨灰級的犄角旮旯知識點都背下來了?你急診天天看發燒腹瀉,哪來的時間看這個?”

林述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轉身往門外走去。

“沒背。”

林述在回自己房間前,留下了那句話。

“昨晚剛開腹掏了一個。”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隨後,陳原那聲絕望的壓抑慘嚎,穿透了宿舍的薄門板。

大考的閘門,就在這聲慘嚎中,緩緩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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