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4章 泥沼裡的針

2026-04-20 作者:大明第一包工頭

沒有腹腔鏡。沒有微創孔。

急診剖腹探查,用的是最原始、最暴力的直切口。

魏明川手裡的二十號手術刀,順著馮建國腹部原有的正中線,一刀劃開了表皮。

黃色的皮下脂肪露了出來。電流聲切過,電刀冒出一縷帶著焦糊味的青煙。

“護士,準備大口徑吸引器。”魏明川盯著緊繃的腹膜,聲音沉得像一塊生鐵。

分離腹直肌。提起腹膜。

剪刀剪開一個小口的瞬間。

沒有血液噴湧,而是一股濃烈的、刺鼻的黃綠色液體,伴隨著巨大的腹腔壓力,直接順著切口溢了出來,瞬間染黃了周圍白色的無菌巾。

那是積壓了三天、混合了炎性滲出液的高濃度膽汁。

“吸!”

林述站在二助的位置上,手中的吸引器頭迅速探入腹腔。

“呼嚕嚕嚕——”

粗管徑的吸引器發出一陣巨大的吞嚥聲,黃綠色的液體順著透明的矽膠軟管被瘋狂抽走。五百毫升,八百毫升,一千毫升。

整個腹腔就像一個被打翻了的、發著惡臭的染缸。

顧燃站在一助的位置上。

她手裡拿著拉鉤,把腹壁用力向兩側拉開,暴露術野。

林述餘光掃到了她的手。

因為用力過猛,由於極度的緊繃,她戴著無菌手套的指節泛著一種死灰般的蒼白。她沒有說話,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透過外科口罩傳出來。這是她的病人。這是從她手術檯上推下去的“完美標本”。現在,這個標本爛在了她的面前。

“腸管水腫嚴重。”魏明川用卵圓鉗輕輕撥開擋在前面的小腸。

原本應該是粉紅色的、光滑的腸管表面,現在全被膽汁浸泡成了暗紅色,腫脹得像注了水的海綿,甚至表面附著了一層層黃白色的膿苔。

“往上,探查膽囊床。”

顧燃調整了拉鉤的角度。

肝底暴露出來了。

但在看清肝床的瞬間,魏明川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太爛了。

經歷了三天的膽汁腐蝕,原本硬挺的肝臟被膜現在變成了一團紅黃交織的爛泥。組織脆得像豆腐,止血紗布輕輕一碰,就開始大面積滲出毛細血管血。

“這怎麼找?”麻醉醫生在簾子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螢幕,倒吸了一口涼水,“血壓在掉,85/55了,心率115。感染性休克已經啟動了,老魏,你們搞快點。”

魏明川沒出聲。

他拿著長鑷子,夾著小紗布球,在肝床上一點點地擦拭。

尋找Luschka管漏,在乾淨的腹腔裡都極難,更何況現在是一片泥沼?

哪怕漏點只有針眼大,混在這些爛肉和滲血裡,根本無法分辨到底哪裡是膽管殘端,哪裡是組織的撕裂面。

“把冰鹽水倒進去,沖洗肝床,看哪裡冒黃水。”魏明川下達指令。

冰鹽水倒下去了。

但由於到處都在滲血,水一投進去就變成了渾濁的紅色,完全掩蓋了膽汁那微弱的黃綠色暗流。

一遍,兩遍,三遍。

找不到。

主刀的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焦躁。

“紗條,給我幹紗條!壓迫止血!”魏明川的聲音抬高了八度。

就在魏明川把幹紗布壓向肝床的瞬間。

一根銀色的金屬管,無聲地探進了這片泥沼。

是林述手裡的吸引器。

林述沒有看盲目噴湧的血水,也沒有看魏明川焦急的手。

他開啟了那層被撕掉薄膜後的“三維視野”。

【外科·中級】的空間直覺。

在他眼中,這團雜亂無章的紅黃色爛泥,開始在腦海中自動剝離。

結締組織退後,血管網浮現。

他逆著肝臟髒面的大體解剖走向,排除了所有常規的血管通道分支。在那個不到一平方厘米的最深處凹陷裡,他彷彿透視到了那根只有在胚胎髮育期才會遺留的、極其微小的膽道副枝。

就是那裡。

林述沒有說話越權,也沒有喊“我找到了”。

他只是握緊了吸引器,把那個金屬管頭,極其精準、極其穩當地貼在了肝床中上三分之一的一個特定凹陷點下方。

“呲——”

吸引器吸乾了那個區域所有的積血和鹽水,讓那個點保持著絕對的乾燥。一秒,兩秒。

魏明川的餘光被林述的動作吸引。

顧燃的視線也跟著吸引器的尖端落了下去。

在那個被林述強制清空的、絕對乾淨的半平方厘米區域內。

一滴極其微小的、純粹的黃綠色液體。

像一顆剛剛湧出地表的泉眼。

從那個偽裝成糜爛組織的組織縫隙裡,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找到了。

泥沼裡的針,被林述用一根金屬管,死死地釘在了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就是它。”魏明川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丟掉帶血的紗布。

“5-0的Prolene線(不可吸收縫線)。持針器。”

器械護士啪的一聲,把持針器拍進魏明川的手裡。

但魏明川沒有接。

他停頓了半秒,突然把手向右側讓了十公分。

他把那個位置,讓給了一助。

“顧燃。”魏明川沒有抬頭,“你來縫。”

手術室裡一瞬間靜得只有監護儀的滴答聲。

讓一個剛剛出現嚴重併發症的住院醫,在感染性休克的泥沼裡,去縫合她自己漏掉的病灶。組織的脆度只要進針稍重一點點,就會撕裂出更大的破口。

這極其殘忍。但這同樣是一個帶教老兵對下屬最極限的挽救。

跨不過去,顧燃的手永遠會抖;跨過去了,哪怕帶著傷疤,這雙手依然能拿刀。

顧燃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手伸進了術野。接過了器械護士重新遞來的、夾著細小彎針的持針器。

林述依舊雙手穩若磐石地舉著吸引器,為她擋開周圍滲血的干擾,提供著最開闊、最乾淨的視野。

顧燃的視線越過林述的肩膀,落在那一滴黃綠色的泉眼上。

持針器下探。

針尖刺入糜爛的組織邊緣。微小的微顫順著器械傳導。但在針尖穿透最底層健康筋膜的那一刻,那絲顫抖戛然而止。

那是她驕傲的“兩毫米”在生死麵前徹底摔碎後,重新熔鑄出的絕對控制力。

進針。出針。收緊。

打結。第一個方結,第二個,第三個。

剪斷修長的尾線。

林述移開吸引器。

魏明川拿幹紗布再次按壓。十秒後,拿開。

乾乾淨淨。

沒有黃綠色的泉眼了。縫合極其完美,組織沒有被撕裂。死神通道被物理物理切斷。

“大量溫鹽水,反覆沖洗腹腔。”魏明川下達了最後的清掃指令。

最危險的難關過去了。

……

凌晨三點半。更衣室外的洗手池。

感應水龍頭嘩啦啦地淌著水。

林述摘下口罩,靠在瓷磚牆壁上,揉了揉被手術帽勒得發酸的額角。

旁邊傳來了腳步聲。

顧燃走了過來。

她身上的洗手衣溼了一大片,那是洗胃沖洗液濺出來的。

她沒有看林述,徑直走到洗手池前,把手伸到感應龍頭下。

水流沖刷著她的手指。她擠了一大堆洗手液,開始搓洗。

手指、手背、指縫、手腕。洗得極重、極慢。

泡沫被沖掉。她又擠了一泵。

第二遍。

第三遍。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被汗水浸透,幾縷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Luschka管。十萬分之一。但我沒看見。漏了就是漏了。”

顧燃突然開口。聲音混在嘩啦啦的水聲裡,帶著一種極度冷酷的自我解剖。

“如果不是你按下那張出院單。他現在已經死在冷鏈車上了。”

林述偏過頭看著她。

這位平日裡對所有人縫合間距吹毛求疵的“兩毫米”外科之花,此刻正在用最鋒利的刀,親手刮掉自己身上所有名叫“自負”的腐肉。

“他打嗝的那個時機太巧。我看到了,所以有疑點。”林述的聲音很平,沒有絲毫勝利者的高高在上。

“你那三針縫合,”林述看了一眼她還在水流下衝刷的右手,“間距一模一樣。組織那麼脆,換做我,根本掛不住底層的筋膜。”

顧燃洗手的動作停住了。

水流嘩啦啦地砸在不鏽鋼水槽裡。

她關掉水龍頭。抽出一張擦手紙,用力把手擦乾。

擦完後,她那雙標誌性的、如精密儀器般冰冷的眼睛,終於轉向了林述。

“明天下午三點,普外換藥室。”

顧燃把紙團精準地扔進兩米外的垃圾桶裡。

“帶一塊新的豬皮。我教你普外的高張力減張縫合。”

她轉身推開了急診通道的門。

林述站在水池邊。

十一月的寒氣順著走廊倒灌進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就在他抬起頭,關掉水龍頭的瞬間。

視野左下角,深藍色的標籤劇烈閃爍。

【外科·中級】的後面,跳出了一個代表進度延展的數字:(1/10)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