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鼠滾輪發出“咔噠咔噠”的細碎聲響。
手術錄影倒退了三十秒。
畫面回到了膽囊剛剛被剝離肝床的那一刻。
失去了膽囊覆蓋的高畫質肝臟髒面,呈現出一種粗糙的粉紅色。沒有明顯的出血點,更沒有液體噴湧。一切都在顧燃極度幹練的操作下,顯得利落且無懈可擊。
“停。”林述出聲。
顧燃按下了暫停鍵。
“把肝床中上三分之一的區域放大。”
顧燃沒有反駁,拖動滑鼠,畫面區域性放大。畫素邊緣出現了輕微的毛刺。
在粉紅色的創面上,有一個幾乎與周圍組織完全融為一體的微小凹陷。它不到一毫米,沒有流血,只有一點點類似於組織滲液的、極度微弱的溼潤反光。
在整個開闊的腹腔視野裡,這就相當於操場上的一顆露水。
林述盯著那點反光。
“Luschka管(迷走膽管)。”
他吐出了這幾個字。
顧燃握著滑鼠的手沒有動。她的脊背離開了電競椅的靠背。
Luschka管。
外科醫生在解剖學緒論裡都學過這個名詞,但絕大多數人整個職業生涯都不會在臨床上認真考慮它。
它是一種極低機率的膽道解剖變異。一根不與主膽管相連,而是直接從肝臟實質深處長出來,連通到膽囊底部的副膽管。它太細了,細到術前的CT和核磁共振根本拍不出來。
手術中,當主刀剝下膽囊時,這根隱藏在被膜下的極細管子會被連根扯斷。因為它本身不伴行血管,所以不出血,極難被發現。
但由於它連通著肝臟,手術結束後,膽汁就會順著這個針眼大的斷端,一滴一滴地流進腹腔。
這就是沒有被鈦夾夾住的、【第三根】。
“你知道Luschka管的發生率是多少嗎?”顧燃看著螢幕,“不到百分之一。而在這百分之一里,會發生嚴重膽漏的,連千分之一都沒有。”
她轉過頭,看著林述,目光依然像柳葉刀一樣冷且鋒利。
“你讓我在完全沒有術野出血、沒有明確漏液證據的情況下,僅僅因為患者打了一個嗝,就去推斷他中了這十萬分之一的機率?”
“除了膽汁刺激膈肌支,沒有別的理由能解釋他的膈肌痙攣和右肩放射痛。”
林述看著她。
“如果真的是Luschka管漏,膽囊窩現在已經被膽汁蓄滿了。只要他一下床,有劇烈的動作,被大網膜勉強包裹的膽汁就會溢入遊離腹腔。”
“那你要我怎麼做?”
顧燃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現在的引流管裡是乾淨的,因為管子可能已經被網膜組織堵死了。你要確診,唯一的辦法是推他去做ERCP(內鏡逆行胰膽管造影),從十二指腸插管進去打造影劑,看看肝底下有沒有造影劑漏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丟擲了那個致命的代價。
“ERCP是侵入性操作。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機率,會直接誘發急性重症胰腺炎。那是要命的。如果造影做完,發現他根本沒有膽漏,僅僅是因為吃得太快打了個嗝——而他卻因為我們的過度檢查死於胰腺炎。林述,這個字你敢籤嗎?”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ERCP的致死風險,對抗膽汁性腹膜炎的致死風險。
一個是醫生主動施加的傷害可能,一個是仍在迷霧中的隱性炸彈。
這中間隔著的,是血淋淋的醫療倫理和職業執照。
“我……”
林述的那個“敢”字還沒出口。
走廊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的爭吵聲。
丁楠急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掩蓋不住的慌亂。
“18床!你不能走!林醫生說了你疑似有腹腔滲漏,你現在出院萬一出事了我們沒法負責!”
林述和顧燃同時臉色一變,衝出了辦公室。
走廊上。
馮建國已經穿好了那件散發著海腥味的深灰色夾克,右肩上挎著那個塞得極其臃腫的帆布摺疊包。包很重,帶子深深勒進了他的肩膀裡。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正粗暴地推開擋在前面的丁楠。
“老子簽了字了!‘拒絕治療,自動出院,後果自負’!單子都給你們護士長了,你們哪條法律規定醫院能限制人身自由?”
他的急躁已經到達了臨界點。
他的手機還在響,那是冷鏈庫房催著清點兩噸凍蝦的奪命電話。這筆貨如果今晚發不出去,損失的錢夠他在老家蓋半層樓。
“馮建國,把包放下!”
林述大步走上去,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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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的腹腔裡可能兜著大半碗膽汁,你現在的任何負重動作都會把膜撐破!”
“少嚇唬人!”
馮建國用力一甩肩膀,躲開了林述的手。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加上帆布包幾十斤的重量猛地拽扯他的右側軀幹,他的腹部肌肉瞬間做了一個極度劇烈的收縮。
啪。
那是一個在空氣中根本聽不見、但卻真實發生在他體內的聲音。
包裹在肝下間隙的炎性假膜,在腹壓的驟然衝擊下,破裂了。
高濃度的、呈黃綠色的純膽汁,像決堤的毒水,瞬間傾瀉而下,潑灑在他柔軟的壁層腹膜和腸管表面。
膽汁的強鹼性和化學刺激,對於毫無防備的腹腔內臟來說,無異於直接潑下了一盆硫酸。
馮建國向前邁出的步子死死地僵在了半空。
他原本因為憤怒和焦急而漲紅的臉,在一秒鐘之內,抽乾了所有的血色,呈現出一種近乎死屍般的青白。
隨後,一顆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角直接砸在了走廊的地磚上。
“呃……”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被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慘叫。
那隻裝滿生活重擔的帆布包從他的肩膀上滑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拉鍊崩開,裡面的換洗衣服和幾個沒吃完的硬蘋果滾了出來。
馮建國雙手死死捂住肚子,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米一樣,直挺挺地側倒在了急診電梯口冰冷的地板上。
林述第一個衝了上去。
他雙膝砸在地上,直接掀開馮建國的夾克和秋衣,雙手搓熱,按向他的腹壁。
手指剛觸碰到面板的一瞬間。
硬。
像一塊生鐵,像一塊沒有生命的木板。
他的腹部肌肉為了對抗那極其劇烈的化學性刺痛,出現了最極端的防禦性反射。
板狀腹。
全腹瀰漫性腹膜炎。
炸彈爆了。
“顧燃!”林述猛地轉頭,聲音嘶啞而短促。
顧燃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她沒有蹲下去重複無用的查體。那一貫整潔的白大褂隨著極速地轉身,帶起了一陣凌厲的風。
她剛才在辦公室裡對於“解剖機率”的所有堅持和高傲,在這個代表著手術徹底失敗的“板狀腹”面前,瞬間被全部碾碎。
但這碾碎之後露出來的,不是慌亂,而是一個頂尖外科醫生的終極執行力。
“丁楠!把電梯按住!”
她一邊大步衝向護士站的內線電話,一邊用一種極其冷酷、卻足以穿透整個走廊的音量下達指令。
“通知手術室,九號間!麻醉科插管準備!”
“魏老師我來通知!直接開腹!”
“林述,把他給我推上平車!現在!立刻!”
在那堆散落一地的蘋果和衣服旁邊。
林述和丁楠合力把疼得已經開始出現休克前兆的馮建國抬上了推車。
滑輪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林述看了一眼馮建國的頭頂。
那個淡紅色的【第三根】,在膽汁衝破假膜的那一刻,徹底消失了。不用系統提示了。
刀刃已經見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