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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劇本

2026-04-20 作者:大明第一包工頭

市一院,規培生臨床技能培訓中心。

設在行政樓七層,平時大門緊閉,只有每年的年度大考和結業考核才會全扇推開。

走廊裡沒有消毒水味,只有一種剛撕開包裝的列印紙和陳舊地毯混合的氣味。十六個規培生穿著統一發放的全新白大褂,胸前別著考號,沿著牆邊的摺疊椅排成一長溜。沒人說話,只有鞋底偶爾蹭過化纖地毯的沙沙聲。

OSCE——客觀結構化臨床考試。

這不是筆試。整條走廊被隔成了六個獨立的房間,也就是六個“考站”。考生聽到廣播叫號,推門進去,面對裡面的考官或者道具,完成五到八分鐘的實操。心肺復甦、外傷包紮、病史採集、醫患溝通。

像流水線上的罐頭,到點鈴響,強行切斷,進入下一站。

陳原從四號站“清創縫合”的門裡退了出來。

他順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一屁股砸在林述旁邊的空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在胸腔裡憋了八分鐘的濁氣。

“他媽的,那塊模擬矽膠皮也太硬了。持針器稍微偏一點就彎針。我剛打完第三個方結,時間就到了。”

林述手裡拿著一張號碼牌。他是下一組。

“下一站考甚麼?”林述看著走廊盡頭那兩扇緊閉的紅色木門,那門是不隔音的,但裡面甚麼動靜都沒有。

“最後一站,第六站,SP急危重症問診。”陳原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語速極快,“我聽上一批出來的外科哥們透露了,這屆請的SP演員據說是戲劇學院的家屬,演得特逼真。”

SP( Patient),標準化病人。

通常是經過專門培訓的健康人,他們熟背某種特定疾病的體徵和臺詞,用來模擬真實患者,考察醫生的問診邏輯。

陳原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林述。

“跟你說個通關秘籍。進去之後,千萬別發散你那些福爾摩斯式的思維。SP演員腦子裡只有一個劇本上的標準答案,你問偏了、或是查體查深了,他根本接不住戲,主考官在單向玻璃後面就直接算你‘偏離重點’判定扣分。”

陳原搓了搓手心,有些緊張,也有些認命。

“這就是一場你問我答的填字遊戲。按著模板走,胸痛就問放射痛位置,腹痛就問大小便。千萬別下醫囑要求做冷門檢查,考場上根本沒有那張化驗單給你。當個沒有感情的通關機器就行了。”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在模板裡生存。

這幾乎是所有醫生面對這種體制內考核時的統一戰略。

廣播的電流聲“呲”地響了一下。

“下一組。014號考生請進入第六考站。015號考生請準備。”

林述的號碼是015。

他前面的一個內科規培生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推開了第六考站的紅色木門。十五秒後,木門自動合攏,把走廊與裡面隔絕開來。

……

同一時間。第六考站,監控評分室。

沈越坐在單向玻璃的後面。

金屬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那支黑色的簽字筆被他拔下筆帽,又套上。動作均勻且規律。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沓厚厚的OSCE評分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考核扣分項:“未先做自我介紹(-2分)”、“查體未搓熱雙手(-1分)”、“核心主訴遺漏(-5分)”……

監控螢幕上,顯示著隔壁房間的實時畫面。

014號那個內科規培生正手忙腳亂地拿著聽診器,聽著病床上那個五十多歲的“患者”的心口。

患者是個叫老李的兼職SP演員。他按照今天的統一考題——“突發劍突下劇痛伴噁心大汗”——正死死捂著胸口,眉眼皺在一起,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演得很賣力。

“您……您以前有過心臟病嗎?”014號規培生結巴了一下。

老李沒理他,只是在床上翻滾,嘴裡喊著:“疼……像刀絞一樣!”

這是預設的干擾項考核,測試考生在患者極度痛苦不配合時的溝通控場能力。

螢幕裡的014號顯然慌了,他沒有強行按住患者去查體,也沒有給出立刻建立靜脈通道的口頭醫囑,而是站在床邊,繼續無力地問著:“您家屬呢?您今天吃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嗎?”

單向玻璃後,沈越手裡的簽字筆在評分表的某一行上劃了一道重重的黑線。

零分。

“心理素質差,被患者情緒帶跑,未發現休克先兆,未優先評估生命體徵。”沈越對著旁邊的助理考官報出了扣分理由。

八分鐘倒計時一到。刺耳的鈴聲響起。

014號規培生滿臉頹喪地退出了房間。

床上的老李立刻停止了翻滾和呻吟。

他坐起身,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擦了擦額頭上不知是演出來的還是憋出來的汗,然後對著單向玻璃這邊的攝像頭比了個“OK”的手勢,準備迎接下一個考生。

沈越將判了“不及格”的014號卷子放到一邊,看了一眼下一張表格上的名字。

林述。普外科。

沈越交叉起雙手。那支黑色簽字筆被壓在大拇指下。

一個月前,這個名字在急診大動脈炎的案例裡驚豔全場。但OSCE考的不僅僅是眼光,更是死板嚴苛的流程執行力。

他倒要看看,這個被整個普外傳為“長著透視眼”的年輕人,在這個沒有真病人的模擬劇本里,是會完美得分,還是會因為過於敏銳而漏洞百出。

“叫號。讓他進。”沈越下達指令。

……

走廊上。廣播再響。

“015號考生,請進入第六考站。”

林述站起身。

陳原在後面小聲囑咐了一句:“按套路走!別多想!”

林述沒回頭,推開了那扇紅色的木門。

這是一個被佈置成搶救室樣貌的房間。無影燈開著,旁邊放著一輛模擬除顫儀和搶救車。

病床上,躺著剛才喝過水的老李。

在林述推門而入的瞬間,老李迅速進入了設定好的狀態。

他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然後突然釋放的弓,身子向右側扭曲,雙手死死摳住胸骨正中和劍突交界的位置,喉嚨深處發出沉悶且壓抑的痛呼。比起上一個考生的表現,老李這遍演得幅度更大,呼吸急促得像一個剛跑完五千米的落水者。

林述走向病床。

大腦按照OSCE的得分步驟飛速運轉:第一步,表明身份;第二步,評估意識狀態;第三步,詢問核心主訴……

“您好,我是值班醫生林述。”

林述走到床右側,按常規俯下身,“您現在哪裡最不舒服……”

話音未落。

林述的視線剛掃過老李那張因為痛苦而完全扭曲的臉。他沒有去聽老李喉嚨裡的臺詞。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老李額角和頸部。

水珠。

不是化妝噴上去的模擬冷汗,是大顆大顆從毛孔裡因為交感神經過度興奮而滲出的、真真切切的黃豆大的汗珠。那些汗珠順著他漲紅髮紫的脖頸流進衣領裡。

甚至,老李摳著胸口的手背上,青筋不受控制地暴突著,微微發抖痙攣。這超出了一個普通群演能控制的生理極限範圍。

林述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種極度危險、完全遊離於“考試劇本”之外的死亡陰影,瞬間籠罩了這張病床。

下一秒。

在老李因為劇痛而仰起的後腦勺上方二十厘米處。

空氣像被開水燙過一樣發生扭曲。

不是普外常見的那種淡藍,也不是急診處理外傷時的淡紅。

一抹猩紅。

刺目的、如同剛從動脈裡噴射而出的血紅色的底板上,三個極度暴烈的白色字型生生砸進了林述的視網膜。

【在撕裂】。

林述的呼吸停了。

猩紅色。林述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級別的系統警告。

這代表著物理結構上即刻發生的、不可逆的崩潰,代表著死亡倒計時的沙漏已經漏到了最後幾粒沙。

這不是劇本。

這個人不是在“演”死。他是真的在走向死亡。

“大夫……”床上的老李沒有按劇本說出那句“像刀絞一樣”,而是因為疼痛超越了閾值,喉嚨裡發出一種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音,“後背……後背也跟著劈開了……”

後背。撕裂樣。

林述腦海中的【內科·中級】結合面前猩紅色的標籤,幾乎在零點一秒內得出了那個讓所有臨床醫生毛骨悚然的名詞。

主動脈夾層。

人體最大的一根血管,正在高壓血液的衝擊下,像撕剝樹皮一樣,從內膜一直撕裂到外膜。一旦外膜破裂,瞬間幾千毫升大出血,神仙難救。

這個為了賺幾百塊錢勞務費來當兼職演員的中年男人,大機率有著極其嚴重的未控高血壓底子。他在前面幾場考試裡為了逼真地“演”出劇痛,過度憋氣、用力掙扎,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主動脈血管壁給撐爆了。

林述的手按在了病床的金屬護欄上。

透過單向玻璃,他彷彿能感覺到沈越主考官那極其死板的簽字筆正懸在半空。

如果是考試,他現在應該轉身,對虛空的考官報告:“患者疑似急性廣泛前壁心肌梗死,請求做心電圖,給硝酸甘油含服。”

他就能拿滿分,順利透過這場該死的大考。

但如果他不跑出這個密閉的第六考站,推來真正的搶救車,不去直接聯絡心胸外科。那麼五分鐘後,單向玻璃這邊,就會成為一個真實的停屍房。

規矩和人命。

劇本和現實。

林述一把扯掉了胸口那張代表考試身份的“015號”號碼牌。隨手扔在了地上。

“別動!別演了!儘量緩慢呼吸!”

林述爆發出一聲厲吼,雙手死死按住了老李想要繼續翻滾掙扎的雙肩。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馬克剋制的眼睛裡此刻全是血絲,透過那面只能看到自己倒影的單向玻璃,盯著背後的沈越。

“主考官,按暫停!”

林述的聲音穿透了房間的隔音層。

“停止考試!患者血壓正在崩盤,高度疑似A型主動脈夾層破裂!給我推真的搶救車進來!立刻!”

監控室裡,沈越剛準備在“未按話術安撫患者”那一欄劃下黑線的手背,驟然僵住。筆尖在評分表上,戳出了一個深深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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