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常值是0.9到1.8。
嚴重降低。極度降低。正常值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林述握著電話聽筒。塑膠外殼上印著他的指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媽媽的病歷上,C3是。那已經是醫生口中“補體消耗極其嚴重、免疫系統大面積開火”的鐵證。
而現在躺在推車上的這個女人,比他媽媽當年還要低一半。
關節炎。蝶形紅斑。蛋白尿。白細胞血小板雙低。
加上這個的補體和的ANA。
拼圖死死地咬合了。不需要等中午那個抗dsDNA的特異性結果了。
他看了一眼護士站牆上的時鐘。
9:36。
他扯下列印紙,快步走向韓崢辦公室,只敲了一下就推開了門。
韓崢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今天的連臺手術排班表,黑色簽字筆壓在紙面上。他在等十點鐘。
林述把化驗單推到他面前。
韓崢低頭掃了一眼。
“。”他念了一下這個絕對值,抬頭。“極低。”
“韓主任,補體嚴重降低,結合ANA高滴度和多系統臨床表現——”
“我不診斷SLE。”韓崢打斷了他。聲音裡沒有情緒,只有堅硬的規矩。“我是拿刀的外科大夫。這個病歷上的最終診斷,必須由風溼免疫科來下。他們人呢?”
“說是半小時左右。快到了。”
韓崢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還有二十分鐘。”
他沒有說“那就等”,也沒有說“不等了”。
二十分鐘後,如果風免科的平車推不到這裡,或者來的人不敢簽字,他就按他外科的規矩,推人上臺。
林述走出辦公室。
走到護士站。九點鐘抽血的乳酸結果剛好送回來。
3.4。
從昨晚的2.8升到了3.4。
韓崢說過——超過4,就不管任何保守治療的藉口,直接開腹。乳酸在飆,那截小腸正在周雪梅的身體裡拚命報警,缺血正在逼近不可逆的壞死臨界點。
走廊旁邊,周雪梅的丈夫從病床前追了出來。
他的頭髮被自己抓得像個鳥窩,睡衣領子皺巴巴地卡在外套拉鍊裡。他剛才全程看著韓崢那個大主任進去,按了幾下肚子,又風風火火地走了,但手術推車卻沒動。
“林醫生。”丈夫攔住他,聲音劈了,“剛才那個大主任怎麼走了?急診不是說要開刀嗎?她疼得衣服都溼透了,到底甚麼時候切?”
人在極度恐慌時,會把“挨一刀”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切開,就是醫生在做事;如果躺著輸液,那就是等死。
“我們在等一項關鍵指標和專科會診。”林述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是我們懷疑的那種情況,不能開刀。開刀不但解決不了缺血,反而會有生命危險。”
“不開刀她就不疼了嗎!”丈夫的音量沒控制住,引得隔壁病房的家屬探出了頭。“你們是不是沒把握治?實在不行我們轉院行嗎?”
“轉院的路上,腸道如果發生穿孔,就是感染性休克。”林述沒有退,他的語速穩而平,“我在盯著她的乳酸,手術室的門是開著的。請您再給我二十分鐘。”
丈夫看著眼前這個年輕醫生,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敢拿老婆的命去賭那個“轉院”,頹然蹲在了走廊的牆根下。
林述轉身拿起電話,直接撥了風溼免疫科的分診臺。
“我是普外林述。你們的會診醫生到哪了?”
“應該在路上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牆上的秒針。
9:47。
顧燃從換藥室出來。
她看了一眼蹲在牆角的家屬,看了一眼林述,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風免的人還是沒來?”
“在路上了。”
顧燃看著他。沒有說鼓勵的話。
“27床的換藥我做完了。你今天不用兼顧別的床。”
她轉身走向主通道。白大褂的下襬帶起一絲消毒水的冷氣。
9:57。
電梯門“叮”地響了。
一個女人快步走出來。四十多歲,低馬尾,運動鞋踩在地磚上悶悶地響。手裡拿著林述發過去的會診資料資料夾。她在電梯裡已經過完了一遍資料。
“周雪梅?哪個床?”
林述站起來:“這邊。”
她在病房裡待了八分鐘。
外科醫生查體看的是腹膜刺激徵,她看的是全系統。
她捏起患者的近端指間關節,感受滑膜的厚度;她從口袋裡掏出筆式手電筒,“張嘴”,光束打在高聳的硬顎上,看到了兩處無痛性的潰瘍;她讓患者把臉轉向走廊借來的燈光,端詳那片紅斑;最後她掀開被子,用拇指重重按壓小腿上不褪色的網狀青斑。
八分鐘後,手電筒收回口袋。她站直了身體,走出病房。
韓崢已經從辦公室走過來了,站在門外。
風免副主任看了韓崢一眼。
“活動期SLE。基本確定。”
她的語氣跟念化驗報告一樣乾脆,卻硬生生把懸崖邊上的車拉停了。
“狼瘡性腸繫膜血管炎,小血管瀰漫性免疫炎症。切了也沒用,只要免疫細胞還在攻擊血管,你截掉這段腸子,換一段接上,一樣繼續缺血。”
她低下頭,在會診單上按出圓珠筆尖,飛快地簽字。
“建議立刻甲強龍一克衝擊。連續三天。後面的腎臟損傷歸我們管。”
她簽完字,把筆一塞,原路返回電梯。前後不到十五分鐘。走廊安靜了兩秒。牆上的時鐘剛好跳到十點整。
韓崢雙手插在平整的口袋裡。他看了一眼魏明川,看了一眼林述。
“暫緩手術。上激素。”
他頓了半秒,目光掃向顧燃。
“手術室別撤,通知麻醉留人。乳酸繼續查。腹部體徵如果有任何我不喜歡的變化——隨時推進去。沒有商量。”
韓崢轉身走了。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嚴絲合縫,這是主刀醫生的底線。
一克甲強龍。白色的粉末。
生理鹽水稀釋後,變成了透明的液體。
一滴。一滴。從袋子裡滴落,順著輸液管,流進周雪梅的靜脈。
林述站在床邊,看著那個點滴。
周雪梅閉著眼,止疼藥讓她緊繃的身體稍微鬆了一點點,額頭上的汗幹了。蒼白底色上的蝶形紅斑刺目。
蹲在外面牆根的丈夫終於被叫進來了,他坐在凳子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褲管,眼睛盯著那袋液體。那是醫生給出的“免挨一刀”的指望。
林述也在看。
他媽媽也用過這個藥。不是一克,是更小的維繫劑量。從口服的潑尼松吃到臉變圓,再到後來住進病房,換成靜脈推注。
也是這樣透明的液體,掛在鐵架子上,一滴一滴。
但那時候媽媽的腎已經壞了。尿蛋白從兩個加號變成三個,肌酐直線飆升。大壩已經潰決,填多少沙袋都無法阻止免疫系統的全線崩盤。
用晚了。當年那五個科室,沒有人把隨便一張影印件疊在一起看。
周雪梅的腎也在漏蛋白。兩個加號。跟他媽媽起初時一模一樣。
但時間卡住了。
這袋藥掛上去的時候,她的腸子還沒穿孔。
顧燃走了進來,打斷了病房裡的死寂。
她先看了一眼監護儀,心率92,血壓穩在96/64。沒掉。
然後她大步走到床邊,伸手按向周雪梅的腹部,四個象限,動作利落。
“疼嗎?”
“疼。沒加重……”周雪梅聲音發虛。
“肌緊張沒變。”顧燃收回手,把病歷夾夾在肋下。
她轉身往外走,路過護理站的時候,桌上的座機響了。顧燃接起。
“普外。我是顧燃。……對,手術室是吧?”
電話漏出的聲音很大,麻醉科在那邊抱怨:“顧醫生,那個急診探查到底開不開?九號手術間給你們空了一上午了,後面連臺的骨科在罵娘了。”
顧燃臉色沒變,聲音冷得像冰學儀器:“空著。麻醉醫生別走。韓主任說的。”
她掛了電話,抬頭正對上跟出來的林述。
“盯著點滴。”顧燃說,“我只給這袋液體四個小時。下午兩點如果不緩解,骨科罵娘我也要把她推進九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