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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最後一個夜班

2026-04-20 作者:大明第一包工頭

下午三點。急診科示教室。

林述進去的時候沈越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金屬框眼鏡。黑色簽字筆。筆帽摘下來。握在左手。

桌上放著一份列印的文件。A4紙。大概七八頁。用回形針別著。封面寫著"教學案例——兒童大動脈炎(初稿)"。右下角印著沈越的名字。

趙學峰坐在對面。保溫杯在手邊。

門關了。

沈越開口了。他的問題不是"你怎麼想到的"那種寬泛的問法。是精確的。像拿手術刀切的。

"你是先注意到杵狀指的不對稱,還是先注意到血壓偏低?"

"先是杵狀指。"

"甚麼時候?"

"第二次去病房的時候。她拿杯子喝水。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弧度比右手大。"

沈越在文件的空白處記了一筆。筆跡很小。

"然後呢?"

"然後我查了一下單側杵狀指的鑑別診斷。最常見的原因是同側鎖骨下動脈狹窄或閉塞導致的慢性缺血。"

"所以你在她到急診之前就已經有了方向?"

"有了一個方向。但不確定。到急診之後量了雙側血壓才確認的。"

沈越看了他一眼。筆帽在手指之間停了。

"你在兒科病房看到杵狀指不對稱的時候——你不是她的管床醫生。你為甚麼會注意到她的手?"

林述想了一下。

"她在喝水。杯子是左手拿的。手指彎著。弧度比較明顯。"

這個回答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沈越沒有追問。他在文件上又記了一筆。然後他翻了幾頁。核對了一些資料。問了兩個關於炎症指標時間線的細節。林述回答了。

大概二十分鐘。

沈越合上了文件。

"可以。這個案例我整理成教學版本。下個月規培培訓課上用。你的名字會出現在案例整理者裡面。"

他說完看了一眼趙學峰。趙學峰點了一下頭。

沈越站起來。把文件夾進一個黑色的資料夾裡。資料夾很厚。裡面還有別的東西。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林述一眼。

"基本功很重要。"

他說完走了。門沒有關嚴。開了一條縫。走廊的聲音從縫裡進來。

趙學峰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擰上。

"行了。你去忙吧。"

...

走廊。

林述的手機震了一下。微信。科室群。轉發了一份檔案。

規培輪轉通知。

他開啟了。名單。按拼音排序。找到了自己。

"林述——普外科——10月8日起。"

還有五天。

他往下翻。找到了陳原。

"陳原——呼吸內科——10月8日起。"

陳原的私信已經發過來了。

"靠。呼吸內科。我還想去骨科呢。你呢?"

"普外科。"

"普外啊。動刀子的。你行不行啊哈哈哈。"

一個語音跟上來了。他沒點開。食堂太吵。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走廊上。

普外科。

...

出科前一天。下午。醫生辦公室。人少。白班的大部分走了。趙學峰坐在靠牆的那張桌前。

林述敲了一下桌面。趙學峰抬頭。

桌上放著一本藍色的冊子。規培輪轉手冊。封面有林述的名字和編號。塑膠皮。邊角磨了一點。

手冊翻到了急診科那一頁。

上面的考核成績已經填了。理論。技能。病例分析。三個格子。分數都在上面了。前幾天考的。

空著的是最下面那一欄。

"帶教老師評語。"

空白的。等著填。

趙學峰拿起筆。黑色簽字筆。筆帽拔了。他沒有看林述。他看著那一欄空白。

筆尖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寫。

林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能看到趙學峰的手在動。右手。握筆的姿勢跟拿手術刀不一樣。拿刀的時候手指是松的。寫字的時候手指是緊的。

他看不清寫的甚麼。字太小了。

趙學峰寫了大概三四行。停了。筆尖離開紙面。他看著寫好的那幾行。看了兩秒。

然後他又把筆尖放回去。在下面加了一句。

寫完。簽名。日期。

他把手冊合上。推到林述面前。

"拿好。下個科室報到的時候帶著。"

林述接過來。藍色的塑膠皮。他沒有當面翻開看。他把手冊放進了包裡。

趙學峰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應該又涼了。但他喝了。

"普外科。"他說。"跟急診不一樣。節奏不一樣。思維方式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你的內科底子在那裡。但別把它當優勢。在外科它不是優勢。它只是你身上多出來的一個東西。有時候有用。大部分時候沒用。"

他看了林述一眼。

"先學會用手。"

他說完擰上保溫杯。

"走吧。"

...

最後一個夜班。

他主動跟排班的護士換的。把最後一個班換成了夜班。跟護士說"我那天白天有事"。其實沒有。

晚上九點。候診區還有人。不多。一個咳嗽的中年女人。一個手指割破了的外賣小哥。外賣箱還在候診區的地上。他的手包著紙巾。紙巾上有血。一個肚子疼的老人。他兒子在旁邊扶著。

普通的夜晚。

他一個一個看了。咳嗽的聽了肺。拍了胸片。沒有問題。開了止咳藥。囑咐多喝水。手指割破的——割得不深。清創。縫了兩針。他的縫合比三個月前好了一些。但他知道跟外科比還是差遠了。趙學峰說的對。先學會用手。

肚子疼的查了體。右下腹有壓痛。開了化驗和B超。在等結果。

十一點半。

候診區空了。留觀區有兩個人在輸液。安靜了。

他坐在護士站。

他看了一眼周圍。

護士站的桌面。鍵盤上有磨損。空格鍵的那一塊最亮。滑鼠墊磨得發白了。邊緣翹起來一點。電腦螢幕右上角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WiFi密碼。"JZ2019EM"。他用了三個多月。不知道誰設的。

分診臺。白板。今天的值班表。他的名字在上面。黑色記號筆。護士長的字跡。明天白班的人來了就會擦掉。換上新的名字。

白板旁邊的牆上有一個釘子。掛著一串鑰匙。藥品櫃的。鑰匙上的塑膠標籤褪色了。藍色褪成了淺灰。

他站起來。走到留觀區。

四張床。一號床空著。被子疊好了。白色的。二號床輸液的人在看手機。三號床空著。四號床輸液的人睡著了。

四號床。

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看到了一箇中年男人的呼吸——26次。左側胸廓稍小。甲床偏暗。鎖骨上窩吸氣時凹陷。那是質變之後的第一眼。

現在四號床上是一個安靜的年輕人。輸著頭孢。睡著了。手機掉在被子上。螢幕還亮著。

他轉身。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從留觀區到急診大廳。燈是白的。地板反光。

他走著。

經過三號診室。門關著。裡面的燈滅了。他在這間診室裡見過王建設。三個月前。凌晨。37.2度的體溫。壓下去又彈上來的腹壁。第一個詞條。

經過搶救室。門開著。裡面的裝置在待機。除顫儀的綠色指示燈亮著。他在這裡給劉洋做的腹腔穿刺。抽出來的液體是不凝固的暗紅色。

經過走廊拐角。這個位置他靠著牆站過很多次。等化驗結果。等CT結果。等會診。一等就是半小時。手機刷完一遍又一遍。

經過通往住院部的連廊入口。他從這裡走過去過很多次。右轉上電梯。兒科。412。3號病房。貓書。粉色棉拖鞋。編織手繩。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

他在這扇窗戶前面看過天亮。

他沒有停。走過去了。

...

回到護士站。坐下來。

錢玉華今晚值班。她坐在旁邊。整理護理記錄。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劃。她的字很小。很整齊。

她沒有看他。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

"聽說你要去普外科了。"

林述看了她一眼。

"嗯。"

"挺好的。外科能學到不一樣的東西。"

她還是沒看他。她在寫字。

然後她的筆停了一下。

"你在這裡的時候。挺好的。"

她說完繼續寫了。筆尖在紙上。很輕的聲音。

林述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麼坐著。護士站的燈亮著。走廊的燈亮著。監護儀在遠處響。綠色的波形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

凌晨兩點。

值班電話響了。

林述接了。

"急診嗎?骨科轉診。摔傷的。送過來了。"

他站起來。

"好。"

這是他在急診科接的最後一個電話。他不知道是最後一個。他只是站起來。走向分診臺。等推車。

跟前面每一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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