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急診科示教室。
林述進去的時候沈越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金屬框眼鏡。黑色簽字筆。筆帽摘下來。握在左手。
桌上放著一份列印的文件。A4紙。大概七八頁。用回形針別著。封面寫著"教學案例——兒童大動脈炎(初稿)"。右下角印著沈越的名字。
趙學峰坐在對面。保溫杯在手邊。
門關了。
沈越開口了。他的問題不是"你怎麼想到的"那種寬泛的問法。是精確的。像拿手術刀切的。
"你是先注意到杵狀指的不對稱,還是先注意到血壓偏低?"
"先是杵狀指。"
"甚麼時候?"
"第二次去病房的時候。她拿杯子喝水。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弧度比右手大。"
沈越在文件的空白處記了一筆。筆跡很小。
"然後呢?"
"然後我查了一下單側杵狀指的鑑別診斷。最常見的原因是同側鎖骨下動脈狹窄或閉塞導致的慢性缺血。"
"所以你在她到急診之前就已經有了方向?"
"有了一個方向。但不確定。到急診之後量了雙側血壓才確認的。"
沈越看了他一眼。筆帽在手指之間停了。
"你在兒科病房看到杵狀指不對稱的時候——你不是她的管床醫生。你為甚麼會注意到她的手?"
林述想了一下。
"她在喝水。杯子是左手拿的。手指彎著。弧度比較明顯。"
這個回答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沈越沒有追問。他在文件上又記了一筆。然後他翻了幾頁。核對了一些資料。問了兩個關於炎症指標時間線的細節。林述回答了。
大概二十分鐘。
沈越合上了文件。
"可以。這個案例我整理成教學版本。下個月規培培訓課上用。你的名字會出現在案例整理者裡面。"
他說完看了一眼趙學峰。趙學峰點了一下頭。
沈越站起來。把文件夾進一個黑色的資料夾裡。資料夾很厚。裡面還有別的東西。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林述一眼。
"基本功很重要。"
他說完走了。門沒有關嚴。開了一條縫。走廊的聲音從縫裡進來。
趙學峰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擰上。
"行了。你去忙吧。"
...
走廊。
林述的手機震了一下。微信。科室群。轉發了一份檔案。
規培輪轉通知。
他開啟了。名單。按拼音排序。找到了自己。
"林述——普外科——10月8日起。"
還有五天。
他往下翻。找到了陳原。
"陳原——呼吸內科——10月8日起。"
陳原的私信已經發過來了。
"靠。呼吸內科。我還想去骨科呢。你呢?"
"普外科。"
"普外啊。動刀子的。你行不行啊哈哈哈。"
一個語音跟上來了。他沒點開。食堂太吵。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走廊上。
普外科。
...
出科前一天。下午。醫生辦公室。人少。白班的大部分走了。趙學峰坐在靠牆的那張桌前。
林述敲了一下桌面。趙學峰抬頭。
桌上放著一本藍色的冊子。規培輪轉手冊。封面有林述的名字和編號。塑膠皮。邊角磨了一點。
手冊翻到了急診科那一頁。
上面的考核成績已經填了。理論。技能。病例分析。三個格子。分數都在上面了。前幾天考的。
空著的是最下面那一欄。
"帶教老師評語。"
空白的。等著填。
趙學峰拿起筆。黑色簽字筆。筆帽拔了。他沒有看林述。他看著那一欄空白。
筆尖在紙面上方停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寫。
林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能看到趙學峰的手在動。右手。握筆的姿勢跟拿手術刀不一樣。拿刀的時候手指是松的。寫字的時候手指是緊的。
他看不清寫的甚麼。字太小了。
趙學峰寫了大概三四行。停了。筆尖離開紙面。他看著寫好的那幾行。看了兩秒。
然後他又把筆尖放回去。在下面加了一句。
寫完。簽名。日期。
他把手冊合上。推到林述面前。
"拿好。下個科室報到的時候帶著。"
林述接過來。藍色的塑膠皮。他沒有當面翻開看。他把手冊放進了包裡。
趙學峰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應該又涼了。但他喝了。
"普外科。"他說。"跟急診不一樣。節奏不一樣。思維方式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你的內科底子在那裡。但別把它當優勢。在外科它不是優勢。它只是你身上多出來的一個東西。有時候有用。大部分時候沒用。"
他看了林述一眼。
"先學會用手。"
他說完擰上保溫杯。
"走吧。"
...
最後一個夜班。
他主動跟排班的護士換的。把最後一個班換成了夜班。跟護士說"我那天白天有事"。其實沒有。
晚上九點。候診區還有人。不多。一個咳嗽的中年女人。一個手指割破了的外賣小哥。外賣箱還在候診區的地上。他的手包著紙巾。紙巾上有血。一個肚子疼的老人。他兒子在旁邊扶著。
普通的夜晚。
他一個一個看了。咳嗽的聽了肺。拍了胸片。沒有問題。開了止咳藥。囑咐多喝水。手指割破的——割得不深。清創。縫了兩針。他的縫合比三個月前好了一些。但他知道跟外科比還是差遠了。趙學峰說的對。先學會用手。
肚子疼的查了體。右下腹有壓痛。開了化驗和B超。在等結果。
十一點半。
候診區空了。留觀區有兩個人在輸液。安靜了。
他坐在護士站。
他看了一眼周圍。
護士站的桌面。鍵盤上有磨損。空格鍵的那一塊最亮。滑鼠墊磨得發白了。邊緣翹起來一點。電腦螢幕右上角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WiFi密碼。"JZ2019EM"。他用了三個多月。不知道誰設的。
分診臺。白板。今天的值班表。他的名字在上面。黑色記號筆。護士長的字跡。明天白班的人來了就會擦掉。換上新的名字。
白板旁邊的牆上有一個釘子。掛著一串鑰匙。藥品櫃的。鑰匙上的塑膠標籤褪色了。藍色褪成了淺灰。
他站起來。走到留觀區。
四張床。一號床空著。被子疊好了。白色的。二號床輸液的人在看手機。三號床空著。四號床輸液的人睡著了。
四號床。
上一次他站在這裡。看到了一箇中年男人的呼吸——26次。左側胸廓稍小。甲床偏暗。鎖骨上窩吸氣時凹陷。那是質變之後的第一眼。
現在四號床上是一個安靜的年輕人。輸著頭孢。睡著了。手機掉在被子上。螢幕還亮著。
他轉身。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從留觀區到急診大廳。燈是白的。地板反光。
他走著。
經過三號診室。門關著。裡面的燈滅了。他在這間診室裡見過王建設。三個月前。凌晨。37.2度的體溫。壓下去又彈上來的腹壁。第一個詞條。
經過搶救室。門開著。裡面的裝置在待機。除顫儀的綠色指示燈亮著。他在這裡給劉洋做的腹腔穿刺。抽出來的液體是不凝固的暗紅色。
經過走廊拐角。這個位置他靠著牆站過很多次。等化驗結果。等CT結果。等會診。一等就是半小時。手機刷完一遍又一遍。
經過通往住院部的連廊入口。他從這裡走過去過很多次。右轉上電梯。兒科。412。3號病房。貓書。粉色棉拖鞋。編織手繩。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
他在這扇窗戶前面看過天亮。
他沒有停。走過去了。
...
回到護士站。坐下來。
錢玉華今晚值班。她坐在旁邊。整理護理記錄。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劃。她的字很小。很整齊。
她沒有看他。
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
"聽說你要去普外科了。"
林述看了她一眼。
"嗯。"
"挺好的。外科能學到不一樣的東西。"
她還是沒看他。她在寫字。
然後她的筆停了一下。
"你在這裡的時候。挺好的。"
她說完繼續寫了。筆尖在紙上。很輕的聲音。
林述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麼坐著。護士站的燈亮著。走廊的燈亮著。監護儀在遠處響。綠色的波形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
凌晨兩點。
值班電話響了。
林述接了。
"急診嗎?骨科轉診。摔傷的。送過來了。"
他站起來。
"好。"
這是他在急診科接的最後一個電話。他不知道是最後一個。他只是站起來。走向分診臺。等推車。
跟前面每一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