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連廊。
林述走在從宿舍樓到住院部的路上。路燈滅了。太陽出來了。秋天的太陽。不燙。但亮。
他的包裡有那本藍色手冊。
他在連廊中間停了一下。把手冊拿出來。翻到急診科那一頁。考核成績在上面。理論92。技能88。病例分析90。三個格子。填好了。
下面那一欄。
"帶教老師評語。"
趙學峰的字。不大。筆畫有力。
"該學員輪轉期間學習態度認真,臨床思維較強,查體細緻,善於從病史和體徵中發現問題。參與多例急診病例的診治,表現出較好的臨床觀察力和判斷力。建議加強急診操作技能的訓練。綜合評價:優。"
然後下面多了一行。
字跡跟前面稍微不一樣。筆畫的起筆重了一點。像是停了一下才寫的。
"是個做臨床的人。"
五個字。
他看著這五個字。看了幾秒。
然後他合上了手冊。放回包裡。繼續走。
...
住院部四樓。電梯門開了。
走廊。
跟急診不一樣。急診的走廊是白色燈管、綠色地磚、消毒水的味道。這裡——燈是一樣的白。但地磚是淺灰色的。味道不一樣。消毒水還是有。但多了一種東西。碘伏。那種黃褐色液體的氣味。乾的。澀的。
外科的味道。
護士站在走廊中間。比急診的護士站大。後面有一排櫃子。櫃子上貼著標籤。不同顏色的。紅色是急救藥品。藍色是耗材。黃色是器械包。
走廊兩邊是病房。門大部分開著。能看到裡面的病床。有人躺著。有人坐著。有人的家屬在旁邊剝橘子。橘子皮的氣味混在碘伏裡面。
牆上貼著科室介紹。幾個主任和副主任的照片。名字。職稱。擅長方向。他找到了韓崢的照片。副主任醫師。擅長:肝膽胰脾外科、腹腔鏡手術。照片上的人比實際年輕一些——照片是幾年前拍的。
他找到了醫生辦公室。門開著。裡面有三張桌子。兩張空著。一張後面坐著一個人。
四十多歲。男的。白大褂。白大褂的口袋鼓鼓的——塞了東西。筆。手電筒。一個小本子的邊角露出來。他在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CT片子。腹部的。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嘴裡說了一句甚麼。自言自語的。林述沒聽清。像是"這個位置不太好切"之類的。
林述走到門口。敲了一下門框。
那個人轉過頭來。
"你是——"他看了一眼林述手裡的報到單。"哦。新來輪轉的。林述。"
他站起來。走過來。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乾。掌心有一層薄繭。手術刀和持針器磨出來的。
"魏明川。你的帶教。"
他拍了一下林述的肩膀。不重。但實在。
"來。先認一下科室。"
...
魏明川帶他走了一圈。走得快。說得多。
經過護士站——"這是護士站。呂護士長管的。你的醫囑有問題她會打電話找你。別怕。她人挺好。就是說話快。跟得上就行。跟不上她會再說一遍。"
經過換藥室——"換藥你明天開始跟。先看一天。後天自己上手。碘伏、紗布、鑷子的位置你今天先記一下。"
經過手術室的方向——"手術室在五樓。你上臺的時候穿手術服。更衣室在那個拐角。鞋套在門口的櫃子裡。別穿反了。上週有個進修生穿反了。被護士長說了一頓。"
他說話的速度很快。資訊量大。一段話裡塞三件事。林述在後面跟著。記著。
經過一間病房門口的時候。裡面有人在換藥。
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背對著門。彎著腰。在處理一個腹部的傷口。動作很快。紗布。碘伏。鑷子。手沒有停過。每一步之間沒有猶豫。拿起。擦。放下。換。
魏明川沒有停下來介紹。他只是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
"那是顧燃。住院醫。你有甚麼不清楚的可以問她。她比較忙。挑她不忙的時候問。"
背對著門的人沒有回頭。她在換藥。
林述看到了她的後背。白大褂。短髮。齊耳的。手在動。沒有停。
...
回到辦公室。魏明川讓他坐下。
"你先管三張床。12床、13床、14床。不多。先熟悉。"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了一頁。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他自己的字。記著每個患者的情況。
"12床是膽囊切除術後第二天。恢復正常。13床是闌尾術後第三天。今天開始可以下床活動了。14床是疝氣。等手術的。明天排了腹腔鏡疝修補。你跟上去當三助。"
他合上本子。
"12床今天要拔引流管。你先去看一下引流量和顏色。如果量少於50ml、顏色是淡黃色的就可以拔。拔的時候來叫我。"
林述站起來。拿了病歷夾。走到門口。
魏明川在他背後又加了一句。
"對了。你那個大動脈炎的案例我聽說了。診斷做得漂亮。"
林述停了一下。
"不過到了這邊就先放一放。外科靠手。你的手我還沒見過。下午拔管的時候看看。"
...
他拿著病歷夾走到12床。
簾子拉了一半。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躺在床上。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手機。她女兒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在削蘋果。
她的腹部有一塊紗布。紗布貼得整齊。四個角用醫用膠帶固定著。紗布旁邊伸出一根引流管。透明的。連著床邊的引流袋。
他看了一眼引流袋。裡面有液體。淡黃色。清亮的。沒有渾濁。沒有血性。他看了一下刻度——大概30ml。
顏色正常。量不多。可以拔。
他翻開病歷。看了一下昨天的記錄。手術記錄。腹腔鏡膽囊切除術。術順。術後生命體徵平穩。
他剛開始看。旁邊有人走過來了。
他側頭。一個人站在隔壁13床旁邊。白大褂。短髮。正臉。
她在看13床的患者。翻了一下病歷夾。看了一眼引流記錄。然後她轉過來了。
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林述點了一下頭。"林述。今天報到的。"
她看了他一眼。很短。那種評估性的一眼。不帶感情。不帶好奇。就是看了一下。確認了"這個人存在了"。
"12床引流管今天能拔。我早上看過了。量不到40。顏色正常。讓魏老師帶你拔。別自己動。"
她說完轉身去看13床了。沒有多說一個字。
她翻開病歷。開始寫。她的字跟錢玉華不一樣。錢玉華的字小而整齊。她的字大而快。筆畫有力。像她說話一樣。
...
下午。
拔引流管的時候魏明川來了。
他站在床邊。林述站在對面。12床的女人躺著。她女兒退到了門口。
"你來。"魏明川說。
他讓林述戴上手套。先把固定引流管的縫線剪了。然後握住管子的末端。
"慢慢拽。勻速。不能一下子抽出來。患者會疼。你邊拽邊看。看管口有沒有出血。有沒有滲液。"
林述握著管子。手指捏著。開始拽。
慢的。勻速的。管子從腹壁的通道里一點一點出來。12床的女人吸了一口氣。"有點疼。"
"正常的。馬上就好。"魏明川在旁邊說。
管子出來了。最後一截帶著一點淡黃色的液體。林述拿棉球壓住了管口。
他的手在抖。很輕微的。手指的末端。不是帕金森的那種。是緊張的那種。
他知道自己在抖。
魏明川也看到了。
沒說甚麼。他拿過棉球。按了一下。檢查了管口。沒有活動性出血。他貼了一塊無菌敷貼。
"第一次都這樣。"
他拍了一下林述的肩。
"明天手術檯上會更抖。沒關係。"
下午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呂虹在裡面。她在跟一個護士交代甚麼。語速快。手裡拿著一份表格。左手的筆在表格上點了兩下。指著某一行。
她看到林述走過。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工牌。
"新來輪轉的?"
"嗯。"
"醫囑寫完了嗎?寫完了我們好執行。"
"寫了。已經錄系統了。"
她點了一下頭。轉回去繼續交代。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不友好。就是——辦事。
...
傍晚。丁楠到了。
他也是今天報到的。比林述晚了幾個小時。他從骨科輪轉過來。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林述在電腦前寫查房記錄。
中等個子。圓臉。白大褂口袋裡露出一張摺疊的紙的邊緣。
他看到了林述。
"你也是今天來的?"
"嗯。"
"丁楠。"
他伸出手。林述握了一下。他的手不像魏明川那樣有繭。但很穩。乾燥。溫度正常。
他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疊的紙。展開。是一張手寫的清單。上面列了十幾項。字很工整。每一項前面畫了一個小方框。
"報到。物品領取。管床分配。電腦系統許可權。病歷模板。值班室鑰匙……"
他在第一項後面的小方框裡打了一個鉤。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林述。
"你管哪幾張床?"
"12、13、14。"
"我是15、16、17。"
他點了一下頭。把紙摺好。放回口袋。
"有甚麼不清楚的互相說一聲。"
...
急診科。晚上。
醫生辦公室。大部分人走了。燈只開了一盞。靠牆那張桌子的檯燈。
趙學峰坐在那裡。保溫杯在手邊。杯蓋上掉漆的地方在臺燈下反著一點光。
他面前放著一份文件。教學案例。沈越整理的終版。大動脈炎。封面加了版本號。"V3.0——終稿"。
他翻到最後一頁。
"查體發現及臨床思路——整理者:林述。"
他看著那個名字。
然後他把文件合上了。放在桌上。
他拿起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涼了。他喝了。
他想到了一個人。不是林述。
是自己。
二十五歲。剛當住院醫。在這同一間辦公室裡——那時候桌子少一張。牆上的漆還沒有裂。他第一次獨立處理了一個急性心梗。患者活了。主任在交班會上提了他的名字。有人說"這小子有前途"。
然後呢。
十七年了。
還是主治。
不是因為不行。是因為他選了急診。急診不出論文。不出課題。晉升的路窄得像一條縫。但急診出命。每一個夜班都在出命。他留在了這裡。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比上個月少了。落了一地。秋天深了。
他把保溫杯擰上。站起來。關了檯燈。
桌上那份文件還在。明天還要看。
他走了。
...
普外科。晚上。
值班室。不是林述值班。但他還沒回宿舍。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14床的病歷。明天的手術。腹股溝疝。腹腔鏡下疝修補術。
他看著手術步驟。建立氣腹。置入套管。分離疝囊。回納疝內容物。放置補片。固定。關腹。
他以前在書上看過。圖譜上的步驟是彩色的。標著箭頭。標著"注意事項"。
但明天他要站在手術檯旁邊。看真的人。真的肚子。真的刀。
他合上病歷。
站起來。走出值班室。
走廊安靜了。跟急診的夜晚不一樣。急診的夜晚是隨時會有推車過來的那種安靜。繃著的。一根弦始終在震動。這裡的安靜是手術排完了、患者都睡了的那種安靜。松的。走廊裡只有護士站的燈亮著。遠處有一個護士在巡房。手電筒的光在病房門口晃了一下。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
外面是院子。同一個院子。那棵槐樹。
從這個角度看跟從急診科一樓看不一樣。高了三層。能看到樹頂。葉子在夜風裡動。稀了。從樹頂往下看。地上有一圈落葉。路燈照著。
他站了一會兒。
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