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科走廊。
林述拿著那本《實用兒科學》。綠色封面。很厚。他來還書的。
周寒的辦公室門關著。護士站的護士說他跟陸老師查房去了。不知道多久。
林述站在走廊裡。他可以把書放在辦公室門口就走。
他看了一眼3號病房的方向。
門開著。
他走過去了。
靠門的那張床。蘇瑾年坐在上面。靠著疊起來的被子。腿伸在被子外面。病號服的褲腿很寬。她的小腿很細。腳上穿著一雙粉色的棉拖鞋。鞋底有灰——她在走廊裡走過。
旁邊的椅子空著。椅子上放著那個透明的檔案袋和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有半個麵包和一個空的牛奶盒。
她在看書。還是那本。橘色的貓。屋頂。月亮。書籤夾在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快看完了。
她沒有抬頭。
林述站在門口。
兩三秒。
然後她抬頭了。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看了一下。
"你上次走過。"
林述沒有馬上反應。
"就在走廊上。跟周醫生一起。"她說。"你看了我一眼。"
"嗯。"他說。"我來找周醫生還書。他不在。"
他舉了一下手裡的《實用兒科學》。
蘇瑾年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綠色。厚。
"那本書好看嗎？"
"不是那種好看的書。是教材。"
"哦。教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書。橘色貓的封面。
"我這本好看。"
林述往裡走了一步。沒有完全走進病房。站在門口和床之間的位置。
"講甚麼的？"
"一隻貓。它住在一個屋頂上。"她說。"每天看下面的人走來走去。它能看到每個人的秘密。"
"甚麼秘密？"
"比如那個賣花的老奶奶其實不喜歡花。她喜歡的是買花的人跟她說話。比如那個每天跑步的叔叔其實不是在鍛鍊。他在找一條走丟的狗。每天跑同一條路線。因為那條狗以前跟他跑的就是那條路。"
她說這些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不是在講故事。是在轉述。像在說一件真實的事情。
"後來呢？"
"還沒看完。快了。"
她把書籤的位置給他看了一下。三分之二多一點。
林述又走近了一步。他現在站在床尾。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快兩週了。"
她說這個數字的語氣像在說今天星期幾。
"無聊嗎？"
"還好。有書看。"她想了一下。"護士姐姐有時候給我棒棒糖。草莓味的最好吃。葡萄味的一般。橘子味的最差。"
"為甚麼橘子味最差？"
"太甜了。甜到發苦。"
林述看著她。她坐在那裡。兩根辮子。粉色皮筋。病號服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兩圈。左手腕上那條編織手繩。紅色和黃色的線。有一個地方鬆了。
她翻了一頁書。又合上了。書籤夾進去。
她看著他。
"你不是這個科的。"
"嗯。我在急診科。"
"急診科忙嗎？"
"挺忙的。"
"那你為甚麼有時間來這裡？"
林述停了一下。
"來還書。順便看看。"
"看甚麼？"
"看你。"他說完覺得這話需要補充。"周醫生跟我提過你的情況。"
"哦。"
她接受了這個解釋。沒有追問。她看著他。歪了一下頭。
"你的眼鏡很重嗎？"
林述愣了一下。"甚麼？"
"你一直在推它。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推了一次。走過來的時候推了一次。剛才說話的時候又推了一次。"
她伸出手指。比了個三。
"是不是鼻子上老往下滑？"
他確實有這個習慣。看東西的時候用中指推一下鼻託。他自己從來沒數過。
"你觀察力挺強的。"
"住院沒事幹。就看。"
她說完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她的手在他視野裡停留了幾秒。
左手。食指和中指。指甲。
弧度。
比其他手指的大一點。很輕微。如果不是她把手從那個捲了兩圈的袖子裡伸出來拿杯子——他不會看到。
她的右手也拿過杯子。右手的指甲弧度正常。
左手和右手不一樣。
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看著她的手的時候表情沒有變。
她把杯子放回床頭櫃。手縮回袖子裡。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護士的軟底鞋。是硬底的。快的。有一點急。
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
深綠色外套。回形針拉鍊頭。手裡提著一個新的塑膠袋。裡面是一盒牛奶和一包餅乾。
她看到了林述。
腳步停了。
她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看林述。是看蘇瑾年。
蘇瑾年坐在床上。好好的。在跟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說話。
然後她看向林述。
"你是——"
"他是急診科的。來還書的。"蘇瑾年替他回答了。然後她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媽，他認識周醫生。"
她的媽媽看著林述。眼睛是警覺的。不是敵意。是一個帶著孩子跑了四家醫院的母親對任何新面孔的本能反應。
"我姓林。跟周醫生住隔壁。"
"哦。我姓方。"
她的警覺退了一點。一點。她走進來。把塑膠袋放在椅子上。在蘇瑾年和林述之間站了一下。然後坐下來。
她坐的位置在蘇瑾年和林述中間。
林述沒有多待。
"我先走了。書放在周醫生辦公室。"
"好。謝謝。"她說。客氣的。標準的對陌生人的客氣。
他轉身走到門口。
蘇瑾年在他身後說了一句。
"你可以戴那種有繩子的眼鏡。掛在脖子上。就不會一直滑了。"
他回頭。她已經重新翻開了那本貓書。沒有看他。
她媽媽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林述。她的臉上有一個很淺的變化。不是笑。
林述走出了3號病房。
他把《實用兒科學》放在周寒辦公室的桌上。走出兒科。下樓。連廊。陽光穿過半透明的頂棚。地上有幾片新的落葉。
他走在連廊裡。
腦子裡有兩樣東西。
一個是三次。
一個是左手食指和中指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