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站。
林述在電腦前補病歷。一個急性蕁麻疹的中年男人。開了氯雷他定和一支地塞米松。觀察半小時。出院了。他在把門診病歷錄完。
鍵盤的空格鍵有點黏。按下去偶爾彈不起來。他按了兩下才跳過去。
陳原的診室門開了。一個年輕男人從裡面出來。藍色工作服。胸口印著一個快遞公司的標誌。標誌的紅色掉了一塊。他捂著脖子。走路的姿勢有點僵。
陳原跟在後面。走到護士站。
"三號床。留觀。頭孢曲松皮試——皮試沒問題的話給二克靜滴。布洛芬退熱。體溫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可以出院。"
他跟護士說這些話的時候手裡已經拿起了下一個患者的病歷。翻開。掃了一眼。合上。他走向診室。經過林述身邊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殼露出一角。藍色頭髮的動漫角色。邊緣磨白了。
診室門關上了。
林述繼續打字。打了幾行。抬頭活動了一下脖子。左邊。右邊。
他的視線掃過留觀區。
四張留觀床。一號床空著。二號床是他的蕁麻疹的輸液架還沒撤。三號床。
那個快遞員。躺著。靠在搖高了三十度的床頭。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他的右手搭在胸口。左手垂在床邊。輸液管從左手手背的留置針接上去了。液體在滴。
他的頭頂上方。二十厘米。
淡紅色的底。白色的字。
【在變窄】
林述的手停在鍵盤上。
他看著那三個字。
在變窄。
甚麼在變窄?
他從護士站站起來。走向留觀區。
經過二號床。到三號床。他拿起床邊掛著的體溫表看了一下。38.5。然後他放下體溫表。
他看了一眼患者。
近距離。一米。
快遞員睜開了眼睛。看著他。
"水。"
一個字。
聲音含糊。不是普通的嗓子疼說話不清楚的含糊。是另一種含糊。像嘴裡含著一個東西。把聲音悶住了。
林述看了一眼他的脖子。
左側。
比右側飽滿一點。不多。但有。兩邊不對稱。
"你張嘴我看一下。"
快遞員張嘴。張到一半。停了。張不開了。他的眉頭皺起來。
林述看到了。
左側扁桃體區域明顯膨隆。比右側大了不止一圈。表面黏膜充血發亮。懸雍垂被推向了右側。
在變窄。
氣道在變窄。
他退後一步。轉身。走向陳原的診室。
陳原的診室門關著。裡面有說話聲。一個老太太在描述甚麼。
林述敲了一下門。沒等回應。推開了。
陳原抬頭。面前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用手比劃自己膝蓋疼的位置。
"那個嗓子疼的。你再看一眼。"
陳原看著他。
林述的語氣不是建議。不是商量。是甚麼東西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控制好。
陳原看了他兩秒。他沒有問為甚麼。他跟老太太說了一句"您稍等"。站起來。
兩個人走到三號床。
"讓他張嘴。"林述說。
陳原彎腰。
"張嘴。張大。"
快遞員張嘴。張到一半。停了。
陳原愣了一下。
十二分鐘前他檢查喉嚨的時候這個人是能張開的。他讓患者努力了。看到了扁桃體。有膿點。他看到了他需要看的東西。
他沒有注意到嘴張開的幅度。
"你看左側。"林述說。
陳原從口袋裡掏出筆式手電筒。拿了一根壓舌板。他照進去。
他的手停了一下。
左側扁桃體區域膨隆。懸雍垂右偏。
他把手電筒從患者嘴裡撤出來了。站直了。他看了一眼患者的脖子。左側。飽滿。
他的臉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慌張。是一種非常具體的東西。
一個醫生意識到自己漏掉了甚麼的那個瞬間。
之後的事情很快。
陳原叫了護士。上監護。血氧。96。還行。但在邊緣。開了地塞米松十毫克靜推——減輕區域性水腫。打了耳鼻喉科急會診電話。"急診三號床。扁桃體周圍膿腫可能。張口受限。氣道受壓。請馬上來。"電話掛了。他讓護士準備了氣管切開包放在床邊。以防萬一。
林述在旁邊。他遞東西。他配合。他沒有碰陳原的處置權。
這是陳原的患者。
耳鼻喉科來得很快。不到十分鐘。一個主治帶著一個住院醫。看了口咽。摸了頸部。確認了。扁桃體周圍膿腫。左側。
主治拿出了穿刺包。區域性消毒。麻醉。穿刺針進去。
一管黃白色的膿液從針筒裡抽出來。濃的。大約五毫升。
快遞員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他的嘴張開了一點。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水下浮上來的人。
"舒服多了。"
聲音還是啞的。但不含糊了。
耳鼻喉科主治安排了收治。住院。繼續引流和抗感染。護工推著床往住院部的方向走了。快遞員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偏了一下頭。他在找林述。沒找到。他看了一眼陳原。
"謝謝醫生。"
陳原站在旁邊。他點了一下頭。
三號床空了。護士過來換床單。把舊床單扯下來。團成一團。塞進黃色的布袋子裡。
林述站在護士站。
視野左下角。數字變了。
【內科基礎(4/5)】。
灰色腳註兩秒。消失。
4/5。差一個了。
...
陳原不在診室裡。
也不在護士站。那個膝蓋疼的老太太坐在診室裡等著。門開著。她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沒有看到陳原。
林述走到走廊。通往值班室的那段短走廊。燈管比外面暗一些。
陳原在那裡。
他蹲在走廊牆邊。白大褂的下襬拖在地上。蹭著牆根。他的兩隻手抱著後腦勺。頭低著。
林述走過去。沒有說話。他在陳原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蹲在走廊裡。
走廊那頭有人經過。推著一輛輸液車。輪子在地上滾。聲音遠了。
安靜了一會兒。
"我查了嗓子。"
陳原的聲音悶的。因為他低著頭。
"我看到了扁桃體。有膿點。經典的化膿性扁桃體炎。教科書上長甚麼樣。他就長甚麼樣。"
他停了一下。
"我看了十二分鐘。"
"嗯。"
"十二分鐘就夠了。扁桃體炎。太常見了。我每週看五六個。"
"嗯。"
"我沒有看他的脖子。"
他的手從後腦勺鬆開了一點。又抱緊了。
"我沒有注意他說話的聲音不對。他進來的時候說嗓子疼。我聽到了。但是那個聲音——我沒有在意那個含糊。我以為就是嗓子發炎。誰嗓子發炎說話不含糊?"
"嗯。"
"我也沒有注意到他張嘴的幅度變小了。因為他上一次張嘴的時候——他在診室裡——他努力了。他張開了。我看到了我需要看的東西。我就不看了。"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牆。牆上有一塊漆掉了。露出灰色的底。
"如果你沒來看那一眼。那個人的氣道就堵上了。"
林述沒有否認。
陳原轉過頭。看著他。
"你在護士站。隔著十幾米。你看到了甚麼?我在床邊站了十二分鐘沒看到的東西。你在十幾米外看到了甚麼?"
林述想了一下。
"我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兩邊不對稱。"
這是事實。不是全部的事實。但是事實。
陳原看著他。
"就這樣?"
"就這樣。不對稱不明顯。如果不是剛好那個角度。我也不一定看得到。"
陳原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了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走廊很安靜。值班室的門關著。門縫下面沒有光。
他站起來了。
白大褂上有一條灰色的印子。蹲著的時候蹭到了牆。他拍了兩下。沒拍乾淨。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片口香糖。剝了。扔嘴裡。嚼了兩下。
"謝了。"
然後他走了。
走的速度比平時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