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林述吃完飯從食堂出來。沒有回急診科。他拐了個彎。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住院部跟門診樓之間隔著一條連廊。連廊的頂棚是半透明的塑膠板。陽光穿過來變成一種發灰的白。地上有幾片落葉。沒人掃。
他去兒科。找周寒借一本《實用兒科學》。昨晚聽周寒提了那個反覆低熱的小女孩,他翻了自己的《內科學》看了一下"發熱待查"。成人和兒童的鑑別診斷不完全一樣。他想看看兒科的教材怎麼寫的。
兒科病房在住院部三樓。他從樓梯上去。樓梯間的牆上貼著一張海報。一個卡通長頸鹿舉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勤洗手"。長頸鹿的顏色褪了。邊角翹起來了。
三樓。推開樓梯間的門。
走廊跟急診科的走廊不一樣。
牆上貼著卡通畫。一棵大樹。樹上畫著紅色的蘋果和黃色的梨。樹下面站著一隻兔子。兔子旁邊有一行字:"小朋友要多吃水果哦。"字是圓體的。顏色是粉色的。
地板也不一樣。急診科的地板是灰白色的。這裡是淡藍色的。有些地方磨花了。
氣味也不一樣。沒有那麼重的碘伏味。有一種奶粉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難聞。但很特別。聞到就知道是兒科。
走廊比急診安靜。不是沒有聲音——遠處有一個小孩在哭。斷斷續續的。但那種哭聲被走廊吸收了。到了這一頭已經變得很遠。
林述走到護士站。
護士站的檯面上放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棒棒糖。五顏六色的。這個在急診科是看不到的。
"你好。周寒在嗎?"
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白大褂胸口別著的工牌。
"周醫生在查房。你等一下。他快完了。"
"好。謝謝。"
他站在走廊裡等。
靠著牆。走廊兩邊是病房。門上貼著房號。1、2、3、4……每個房號旁邊有一個小卡槽。卡槽裡插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床位號和患者的名字。
他沒有刻意去看。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對著3號病房的門。門是半開的。
他看到了裡面。
兩張床。靠窗的那張空著。被子疊好了。沒有人。
靠門的那張。
一個小女孩坐在床上。
十歲左右。瘦。不是病態的瘦。是小孩還沒長開的那種瘦。兩根辮子。粉色的皮筋。穿著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的。大了一號。袖子長。她把袖子捲了兩圈。露出手腕。左手腕上有一條編織手繩。紅色和黃色的線。編得不太好。有一個地方鬆了。
她在看書。一本書。封面上畫著一隻橘色的貓。貓蹲在一個屋頂上。屋頂後面有月亮。書脊上貼著白色的標籤。圖書館的標籤。藍色的編號。
她看得很專注。頭低著。辮子垂在胸前。
旁邊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
短髮。深綠色的薄外套。外套的拉鍊頭不見了。用一個銀色的回形針勾著拉鍊的孔。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睡著了。
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檔案袋。拉鍊封口的。裡面能看到一沓紙。厚的。紙張的顏色深淺不一。白的、淺黃的、淺藍的。
椅子的扶手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有一盒牛奶。小盒裝的。常溫的那種。還有一個袋裝的麵包。最普通的白麵包。
林述看著這個畫面。
一個在看書的小女孩。一個在打盹的女人。
然後他看到了。
小女孩的頭頂上方。二十厘米。
一個標籤。
不是淡紅色的。
是綠色的。淡綠色的底。白色的字。
他見過三次標籤了。三次都是淡紅色的底白色的字。王建設。劉洋。吳國良。
這一次顏色不一樣。
【不止一個】
四個字。
他站在走廊裡。離3號病房的門大概三米。他的腳步停了。
他不知道顏色變了意味著甚麼。但他知道——這個不一樣。
他看著那四個字。不止一個。不止一個甚麼?
不止一個症狀?不止一個疾病?不止一個器官?不止一個原因?
他看不懂。
前三次——【發熱】是直接的,指向一個具體的體徵。【還在流】有動態感,指向一個進行中的過程。【變化中】指向需要對比的趨勢。每一次他都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方向。
這一次。四個字。甚麼方向都沒給。
小女孩翻了一頁書。她的手指在書頁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她不知道走廊裡站著一個人在看她。
那個女人還在打盹。她的頭歪向一邊。脖子的角度看起來不舒服。但她沒有醒。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周寒從最遠的那間病房出來了。白大褂上別著一個卡通胸針——一隻小熊。兒科的醫生護士都有。他手裡拿著一份護理記錄。
他看到林述。
"來借書?走,去辦公室拿。"
他們沿著走廊往另一頭走。經過3號病房的時候林述的步伐慢了一下。
小女孩抬頭了。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就是一個小孩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時的本能反應——抬頭看一眼。看到了一個穿白大褂的陌生人。不認識。低頭。繼續看書。
一秒。不到一秒。
詞條還在那裡。淡綠色的底。白色的字。【不止一個】。
他走過去了。
...
周寒的辦公室很小。一張桌子一臺電腦一把椅子。桌上的書擺得整齊。書脊朝外。跟他宿舍的擺法一樣。
他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實用兒科學》。遞給林述。綠色封面。很厚。
"你看哪一章?"
"兒童不明原因發熱。"
林述接過書。沒有翻。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3號病房那個。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女孩?"
周寒坐下來。"嗯。"
"叫甚麼?"
"蘇瑾年。"
"十歲?"
"十歲。四年級。來了快一週了。"
林述把書放在膝蓋上。"查了些甚麼?"
周寒把電腦轉了一下。螢幕對著林述。電子病歷系統。蘇瑾年的住院病歷。
"你自己看。"
林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湊過去看。
入院記錄。主訴。現病史。既往史。查體。輔助檢查。
他從頭開始看。
主訴:反覆低熱1月餘。
現病史寫得很詳細。發熱時間、熱型、伴隨症狀、就診經過。他一行一行看。
三家醫院的檢查結果都在裡面。外院的檢查在入院後被整理成了一份彙總。
血常規:白細胞正常。血紅蛋白輕度偏低——108g/L。正常值下限110。低了一點。不多。但低了。
CRP:12mg/L。正常值上限8。輕度升高。
血沉:28mm/h。正常值上限20。輕度偏快。
胸片正常。腹部超聲正常。
肝腎功能正常。甲狀腺功能正常。
結核——PPD陰性。T-SPOT陰性。
血培養陰性。
骨穿:骨髓增生活躍,各系比例大致正常,未見異常細胞。
入院後新做的檢查——ANA陰性。補體C3、C4正常。免疫球蛋白正常。
"免疫方向基本排了。"周寒說。"陸老師也覺得不像自身免疫。ANA陰性,補體正常。"
林述看著螢幕。他把頁面往下滾。
查體記錄。
體溫37.4。心率90次/分。血壓正常。
頭頸部:無異常。
心肺:無異常。
腹部:軟,無壓痛,肝脾未觸及。
四肢:無關節紅腫。
面板:無皮疹,無瘀點瘀斑。
淺表淋巴結:未觸及腫大。
他把查體記錄看了兩遍。
"她有沒有說過哪裡不舒服?除了發燒。"
周寒想了一下。"前兩天說膝蓋有點疼。不明顯。活動後有一點。我跟陸老師說了。查體沒發現關節紅腫。X片也沒問題。暫時考慮生長痛。"
"哪個膝蓋?"
"左邊。"
林述沒有再問了。他看了一眼螢幕最下面。當前診斷那一欄。
發熱待查
後面沒有跟具體的考慮方向。
三家醫院。一個科室。同一個診斷。發熱待查。
"棘手吧。"周寒說。
林述站起來。"確實。"
他拿起那本《實用兒科學》。
"謝了。看完還你。"
"不急。"
他走出了兒科。
...
下午。急診科。
他處理了幾個患者。一個被魚刺卡了的中年男人。一個低血糖的大學生。一個拉了三天肚子脫水的老太太。
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腦子裡有一個東西在轉。
淡綠色。白字。【不止一個】。
不是淡紅色的。
顏色不同意味著甚麼?
前三次的淡紅色標籤都在他採取行動之後消失了。然後視野左下角會多一個碎片。淡藍色的。
這一次——顏色不同。難度不同?規則不同?
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看不懂那四個字。
而且就算看懂了——他能做甚麼?那不是他的患者。
...
下班。
回宿舍。
他沒有馬上進自己的房間。他站在四樓走廊裡。看了一眼412的門。關著的。周寒大概還在值班。
他開了411的門。進去。
桌上還放著昨天翻過的《內科學》。他把《實用兒科學》放在旁邊。翻開。目錄。找到了"發熱待查"。翻過去。
兒童不明原因發熱的鑑別診斷。
列表很長。
感染性疾病。細菌、病毒、真菌、寄生蟲、結核。
非感染性炎症性疾病。全身型幼年特發性關節炎、系統性血管炎、炎症性腸病、川崎病。
腫瘤性疾病。白血病、淋巴瘤、神經母細胞瘤。
其他。藥物熱、中樞性發熱、自身炎症性疾病。
他一條一條看。一條一條跟下午在周寒電腦上看到的檢查結果對照。
感染性——常見感染基本排除。血培養陰性。結核陰性。但有些少見的感染沒查。
腫瘤性——骨穿排除了白血病。但淋巴瘤和實體腫瘤沒有完全排除。
非感染性炎症——ANA陰性排除了部分自身免疫病。但不是全部。全身型幼年特發性關節炎的ANA可以陰性。系統性血管炎的ANA也可以陰性。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詞。
然後停了。
他翻了幾頁教材。又翻回來。
CRP輕度升高。血沉輕度偏快。血紅蛋白輕度偏低。三個"輕度"。每一個單獨看都不特異。放在一起呢?
慢性炎症。這三個指標湊在一起指向一個共同的背景——體內有一個持續的、低水平的炎症反應。
但甚麼引起的?
他不知道。
他合上教材。
檯燈的光照在筆記本上。他看著自己寫的那幾個詞。然後在最下面寫了四個字。
不止一個。
畫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