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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彙報

2026-04-20 作者:大明第一包工頭

更衣室在急診科後面的一條短走廊盡頭。兩排鐵皮櫃。中間一條窄過道。燈管是白的。有一根偶爾閃一下。

林述開啟櫃門換白大褂的時候,陳原已經換好了。他坐在過道的長凳上。沒有走。在看手機。

不是刷影片。螢幕上是一份檔案。白底黑字。標題的字型大小比正文大。林述沒有湊過去看。但他掃到了幾個字——"規範化培訓結業考核"。

陳原的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往下翻。又劃了一下。翻回去。他把同一段內容看了兩遍。然後鎖屏。手機塞進褲子口袋。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片口香糖。剝了。扔嘴裡。

"走吧。"他站起來。

兩個人往急診科走。走廊的光跟夜班不一樣。早上的光是從外面滲進來的。窗戶上有一層淡的日照。走廊沒那麼白了。

陳原走在前面。步子大。

"趙老師讓你今天交班彙報一個病例。"

林述看了他一眼。"他跟我說了。"

"哪個病例?"

"昨天那個胸悶的。心電圖動態變化那個。"

"哦。那個。"陳原嚼了兩下。"你怎麼準備的?"

"沒怎麼準備。把經過講一遍。"

"那就行了。又不是論文答辯。"

他們走進了急診科。

...

晨交班。

急診科辦公室。不大。一張長桌。十幾把椅子。牆上掛著白板。白板上寫著留觀區的床位資訊。字跡有的新有的舊。

夜班的住院醫在彙報夜裡的情況。昨晚來了十二個患者。一個胸痛的做了心電圖排除了。一個高熱的收了感染科。一個喝了半瓶百草枯的洗了胃轉了ICU。

趙學峰坐在長桌的一端。保溫杯放在面前。他聽著。偶爾在一張紙上寫幾個字。

旁邊坐著一個人。林述以前在交班會上見過他但沒有直接打過交道。沈越。副主任醫師。四十八歲。

瘦。比趙學峰高半頭。戴眼鏡。金屬框。鏡片不厚。額頭高。下巴的線條明顯。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多少會靠一下椅背,他沒有。脊背離開了椅背。坐得直。面前沒有杯子。右手握著一支筆。黑色的簽字筆。筆帽套著。

夜班彙報結束了。趙學峰把紙翻到下一頁。

"今天加一個病例討論。林述。"

林述站起來。走到長桌前面。

辦公室裡十幾個人。趙學峰。沈越。兩個主治。三個住院醫。四個規培生——陳原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護士長。錢玉華在角落裡。她坐在那裡。手上有一份護理交接表。

"患者男性,62歲,主訴胸悶兩天。活動後加重,休息後緩解。既往高血壓病史,服藥不規律。吸菸三十年,每天一包。父親68歲心梗去世。"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清楚。

"查體血壓148/92。心肺聽診未見明顯異常。第一次心電圖——V4至V6導聯ST段壓低約0.5毫米。不夠診斷標準。心肌酶譜和肌鈣蛋白I均在正常範圍內。"

他停了一下。

"基於患者多重高危因素集中——吸菸、高血壓控制不佳、家族史陽性——結合活動後胸悶的症狀特徵,我在一小時後複查了心電圖。"

他拿起了兩張心電圖紙。是他提前準備好的。他把兩張紙並排展開,舉起來讓前排的人能看到。

"第二次心電圖。V4導聯ST段壓低從0.5毫米加深到1.5毫米。一小時內的動態變化。診斷不穩定型心絞痛。通知心內科收治。"

他說完了。把心電圖紙放在桌上。

趙學峰沒有說話。他端起保溫杯。杯蓋上的漆掉了一半。他擰開。喝了一口。擰上。

沈越的筆從桌面上抬起來了。他把筆帽摘下來。又套回去。這個動作像是他在組織語言。

"你剛才說基於高危因素集中決定複查心電圖。"

沈越的聲音跟趙學峰不一樣。趙學峰說話是短的、快的、指令式的。沈越說話是均勻的。每個字的間距差不多。像列印出來的。

"我的問題是——心肌酶和肌鈣蛋白都是正常的。在很多臨床指南里這意味著可以低危分層。你在拿到正常的心肌酶結果之後仍然決定複查心電圖。你的決策依據具體是甚麼?是高危因素的疊加?還是第一張心電圖上的ST段改變本身?"

林述站在那裡。

這個問題比"你為甚麼做了兩張心電圖"難回答。因為它在追問決策鏈——你做了這個決定。你的依據是A還是B?如果是A,A夠不夠支撐這個決定?如果是B,0.5毫米的非特異性壓低夠不夠你複查?

他的真實答案是:因為有三個字浮在患者頭上。

"兩個都有。"他說。"單獨看高危因素不夠。單獨看0.5毫米的ST段也不夠。但兩個疊在一起——一個高危背景下出現了不確定的ST段改變——我覺得需要排除動態變化的可能。"

沈越看著他。筆帽在手指間轉了一下。

"心肌酶正常的情況下做這個決定在流程上是偏積極的。"

他沒有說"你做錯了"。也沒有說"你做對了"。他說的是"偏積極的"。這三個字是中性的。客觀的。

"不過結果證明你的判斷是對的。"沈越把筆帽套回去。筆放在桌上。"動態心電圖監測在高危胸痛患者中的價值經常被低估。不錯。"

他沒有再說了。

交班散了。人們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些聲音。

陳原從最後一排走出來。經過林述身邊的時候他的手抬了一下。拍在林述的肩膀上。一下。不重。沒有說話。就那麼一下。然後他走了。

...

上午的急診。

患者來了又走了。感冒的。拉肚子的。劃傷手指的。一個腰疼的中年男人拍了片子——腰椎間盤膨出。開了止痛藥和理療建議。一個流鼻血的老太太——填了碘仿紗條。

林述在一號診室。陳原在二號。中間隔著一道牆。牆上有一個視窗。用來遞病歷。有時候能從視窗看到陳原那邊的動靜。

林述處理了三個患者。同樣的時間陳原處理了四個。

林述在給那個腰疼的男人看片子的時候,從視窗餘光裡看到陳原在縫合。一個割了手的人。陳原的手很穩。持針器夾著縫合針穿過皮緣。進針、出針、打結、剪線。一套動作沒有多餘的停頓。護士在旁邊遞紗布。兩個人的配合是默契的。

陳原縫完最後一針。撕手套。扔進黃色垃圾桶。跟患者交代了換藥時間。患者出去了。從開始到結束大概十分鐘。

中間有一段空檔。兩個診室都暫時沒有患者。陳原走到護士站倒了一杯水。站在那裡喝了兩口。

"今年規培結業考試透過率好像比去年低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是對著面前的水杯說的。

沒有人接話。護士站的護士在忙自己的事。

陳原把水喝完。杯子放回去。回診室了。

...

中午。

食堂在住院部一樓。林述一個人去的。陳原不知道去哪了。

食堂的視窗排著隊。今天確實有紅燒排骨。陳原昨天說的。林述沒拿排骨。拿了一份青椒炒肉和米飯。打飯的阿姨問他要不要湯。他說不用。

他端著盤子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圍的桌子上都是人。白大褂和藍色手術衣。有的把白大褂脫了搭在椅背上。有的沒脫。隔壁桌坐著幾個穿手術衣的年輕人。可能是外科的住院醫。他們在聊一臺手術——"今天那個膽囊粘連太厲害了""主任差點中轉開腹"。

林述聽了幾句。聽不太懂細節。不是他的領域。

他低頭吃飯。吃了兩口。

視野左下角。兩個安靜的標籤。

【內科基礎(2/5)】。【外科基礎(1/5)】。

內科2了。還差3個。

外科還是1。

在急診科接觸到的大部分是內科問題——發熱、胸痛、腹痛、頭暈。外傷也有。但外傷裡真正涉及外科判斷的不多。劉洋那次是碰上了。不是每天都碰得上。

他看了一眼隔壁桌的外科住院醫。他們還在聊那個膽囊。

他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吃飯。

...

下午。

患者少了一些。林述處理了幾個常規的。一個頭疼的中學生——問了病史,考前焦慮,量了血壓,正常,建議休息。一個拉肚子的老頭——補了液,開了藥。

五點多了。再過一個小時換班。

陳原從二號診室出來。把白大褂的扣子解開了一顆。走到護士站旁邊。靠著牆。看了一眼走廊外面的光。太陽已經偏了。

"今天還算輕鬆。"

林述從診室出來。也看了一眼外面。

是還算輕鬆。

換班的人來了。兩個人換了衣服,一起去食堂吃了飯,就回宿舍了。

陳原走得快。在樓道里就跟林述分開了——他住三樓。林述住四樓。

"明天見。"陳原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上來。

林述上了四樓。走廊裡的燈有兩盞壞的。三樓到四樓之間那段是黑的。走了很多次了。腳知道臺階在哪裡。

到了411門口。掏鑰匙。

隔壁412的門開著。

一個人坐在桌前。檯燈開著。桌上攤著一份病歷。旁邊擺著幾本書。書脊朝外。擺得整齊。

周寒。二十六歲。兒科規培生。不是同一所醫學院的。來這家醫院之後才認識。鄰居。不算熟。但會打照面。偶爾借個東西。

他跟陳原不一樣。安靜。說話慢。門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這周的值班時間。字很小。很工整。

林述路過的時候敲了一下門框。"還沒吃飯?"

周寒抬頭。"吃了。食堂吃的。"

他的面前攤著的病歷頁數不少。他把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最近收了一個棘手的。"他說。不是抱怨的語氣。是陳述。

"甚麼情況?"

"一個小女孩。十歲。反覆低熱一個月。跑了三家醫院。沒查出來。轉到我們科了。"

他把那頁病歷抬起來看了一下。又放下。

"我們科幾個人看了都沒頭緒。陸老師也沒確定方向。該查的都查了。"

林述站在門口。

"反覆低熱一個月"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停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

"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林述走進411。關了門。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衣櫃的門關不嚴。把手上綁著一根橡皮筋。

他坐在桌前。沒有開電腦。坐了一會兒。

反覆低熱一個月。三家醫院。沒查出來。

他想了一下。然後把桌上的《內科學》翻開了。翻到"發熱待查"那一章。看了幾頁。

看著看著他停了。

他不知道那個小女孩的具體情況。不知道查過甚麼。不知道結果是甚麼。他只聽到了一句話。一句話不夠他想任何事情。

他合上書。洗漱。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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