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一院急診,一號創傷手術間。
三根大口徑吸引器同時開著,在腹腔深處發出沉悶的“呼嚕”聲。透明的矽膠軟管裡,濃稠的暗紅色液體連綿不斷地被抽進床下的廢液罐。
謝建平俯在手術檯上,額頭抵著無影燈的燈柄邊緣。
他摘掉了一次性防護面罩,因為濺上來的血水糊住了視線。
“脾切了。”謝建平的右手握著持針鉗,聲音從兩層口罩後透出。“肝包膜裂口縫了三針。腸繫膜血管網探查完畢,沒有活動性出血。”
他直起腰。
“再給我四塊幹紗墊。”
器械護士將疊好的紗墊拍進他手裡。謝建平雙手將紗墊用力填入後腹膜的間隙。
白色的紗布在塞進去的瞬間,邊緣迅速染紅,不到兩秒,暗紅色的血水重新漫過了墊子,向肝圓韌帶上方湧去。
血沒有止住。
在平臥位被完全敞開的腹腔裡,血像從底層湧出的泉水,甚至找不到明確的噴射點。
“血壓掉到55/35了。”麻醉醫師盯著監護儀,推掉了一個空了的去甲腎上腺素注射器,“謝主任,這是第六袋懸浮紅細胞。輸血科的庫存快見底了。”
謝建平沒有回答。
在這座擁有百年曆史的醫院裡,急診創傷外科是接納全城危重事故的第一道門。
車禍。
工程車側翻擠壓。
CT平掃提示腹腔大量積血,脾破裂。但這血量,遠遠超出了一個脾臟破裂的極限。
“把切口往上延,探查腹主動脈和下腔靜脈。”謝建平要了十二號手術刀,順著白線向劍突方向劃。
他必須在這個肉泥一樣的血池裡,找到那個看不見的水龍頭。
“滴——”
氣密鉛門滑開。
楚鋒穿著深紅色的CRIT馬甲,沒穿無菌衣,站在黃線外。林述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同樣穿著那件刺眼的紅馬甲。
沒有人通報,謝建平也沒有抬頭。在創傷臺上,沒人有空去看監軍。
林述的目光越過黃線。
五米的距離。他看著手術床。
患者腹部的切口開得極大,幾乎從劍突一直裂到恥骨聯合。血被抽出來的同時,新的血又在填滿那個空腔。
在那個血肉模糊的切口上方。
無影燈的光柱裡,懸浮著兩個灰褐色的方塊字。
【瀑布】。
沒有方向,沒有定性,只有一個名詞,一個通常用來描述景觀的名詞。
林述的視線,從那團湧動的暗紅色血池上移開。
他看向了監護儀。
心率140次/分,呼吸機氣道壓25 cmH2O(偏高),血氧飽和度卡在88%。
【重症與血流動力學】的底層邏輯和【外科·中級】的空間解剖直覺,在林述的大腦中迅速重疊、咬合。
血在肚子裡面,但在平躺的狀態下找不到破口。
瀑布。
水往低處流。
人在仰臥位時,身體的最高點是胸部,最低點是背部和靠近膈肌的後腹膜間隙。
如果腹腔的大血管和實質臟器都沒有破。
那麼,能夠產生如此巨大、甚至讓血壓掉到55的血量,並且符合“瀑布”這種自上而下倒灌特徵的,只有一個地方。
胸腔。
一根足以致命的胸腔大血管斷了(或肺嚴重挫裂)。
但胸腔的血,為甚麼會流到肚子裡?
因為車禍時那巨大的擠壓應力,像捏爆一個氣球一樣,生生撕裂了胸腹之間那層厚韌的肌肉屏障——橫膈膜。
膈肌破裂。
胸腔裡噴出的動脈血,順著膈肌的裂縫,在重力的作用下,像瀑布一樣倒灌進了腹腔。
謝建平的刀在這個“蓄水池”裡找水龍頭,永遠也找不到。因為水龍頭在隔壁的房間裡,開著。
“謝主任。”
林述的聲音沒有起伏,穿透了吸引器的嘶噪,落在手術檯上方。
“出血口如果不在腹腔。你試試往上面找一找。”
謝建平拿著拉鉤的手,在填滿紗布的腹腔邊緣停住了。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個穿紅馬甲的年輕人。
“我切到底了,腹主動脈沒漏。你在門外看一眼就說在上面?”謝建平語氣冷硬。
“車禍擠壓傷。”林述看著監護儀上的氣道壓數值,“呼吸機氣道壓偏高,血氧掉到88。左側胸廓呼吸動度受限。但腹腔B超掩蓋了胸腔的積液表現。”
林述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黃線邊緣。
“是膈肌破裂。”
林述指出了那個盲點。
“胸部大血管或肺撕裂。患者平臥,胸腔的血順著重力,穿過破裂的橫膈,像瀑布一樣倒灌進了腹部。”
“你在腹腔裡抽乾的水,是上面漏下來的。”
手術室裡,吸引器的“呼嚕”聲顯得有些單調。
謝建平慢慢直起腰。
三十年的創傷外科經驗,不需要繁瑣的論證。在聽到“膈肌破裂”和“倒灌”這兩個詞的瞬間,他大腦裡那張立體的解剖圖已經自動完成了流體力學的翻轉重構。
如果膈肌有一道五厘米的裂縫,胸腔的高壓出血確實會完美地傾瀉到腹膜後間隙,偽裝成腹腔大出血。
謝建平沒有轉身駁斥林述的越界,也沒有質問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在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搶救臺上,面子最不值錢。
他把拉鉤扔進不鏽鋼托盤,發出一聲悶響。
“探頭。”
謝建平伸出帶著血跡的右手。
巡迴護士迅速扯開床旁行動式超聲儀的封套,將線陣探頭遞進他的掌心。
謝建平根本沒用耦合劑,直接將探頭死死壓在患者左側腋中線的第七肋間。這是膈肌的邊緣,也是胸腔積液最下方的水坑。
螢幕上的黑白雪花閃爍。
一秒後。
在灰白色的肺組織陰影下方,赫然出現了一大片黑色的無回聲液性暗區。
胸腔裡,兜著至少一千毫升的血。
胸導管甚至心包可能已經破了。
謝建平把探頭一扔。
“停腹腔血管探查。”
他轉過頭,看著對面的麻醉師,聲音重新恢復了鐵血的專注。
“準備雙腔氣管插管。單肺通氣。”
謝建平轉回身,目光盯住患者的左側胸肋。
“開胸。”
他下達了換向切開的最終指令。沒有看林述,但這道指令,等於承認了林述剛才的全部物理推斷。
楚鋒靠在門邊的牆上,將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裡。他看著林述,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林述沒有站在原地等結果,也沒有在這間充斥著血腥與搶救噪音的屋子裡多待一秒。
他看了眼監護儀上即將見底的血壓,轉身,推開氣密門。
紅馬甲消失在走廊的冷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