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休息室。
排氣扇單調地轉著,空氣裡有一股速溶咖啡的殘味。
"咔噠。"
林述拉開一把掉漆的摺疊椅,坐下。
剛寫完的三頁紙轉診交班記錄,扔在不鏽鋼桌面的角落。
後背靠上椅背,肌肉因為剛才在隔離艙裡四十分鐘的極限壓制,泛起一陣酸脹。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到手腕之間有一道淺淺的擦痕,不知道甚麼時候蹭的——大概是壓住女孩肩胛骨時磨在床欄螺絲上的。
他的大腦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狀態。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甚麼都清楚。
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那部顧燃送的黑色手機,按亮螢幕。
微信介面上,右下角的紅點亮著。
【陳原】。
林述點開對話方塊。
沒有冗長的寒暄語音。最先彈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一張在夜晚暖光燈下拍的室內照。一間並不寬敞但佈置得很精緻的一居室。照片的角落裡,灰色的布藝沙發上,隨意地搭著一件女式的紅色羽絨服。茶几上放著兩隻不同顏色的馬克杯。
緊接著,是一條簡短的文字。
【兄弟。省一院的破宿舍我不住了。從今天起,外面租房了。這沙發躺著比值班室的行軍床軟多了。[咧嘴笑]】
林述的目光從照片上掃過,嘴角不可察覺地往上扯了半毫米。
第二條訊息,是一張截圖。
【對了。剛在神外的群裡看到的通報。下個月中旬,帝都有個國家級的神經醫學年度論壇。老陸帶隊,薛老師也去。。】
林述盯著螢幕。國家級的神經醫學論壇,就在國一院對面的會議中心。
他是掃了一眼,記下了時間。
到時候肯定得去拜訪一下這兩位省一院的老師。
最後發過來的,是一張有點糊的圖片。似乎是用手機隔著老遠,對著醫院行政樓公告欄拍下來的。
紅底黑字。
《關於省一院科教科人事任命的通知》。
圖片放大的中心區域,只有乾脆利落的一行任職決定:
【經院黨委研究決定,正式任命:沈越同志,為省第一人民醫院科教處主任。】
沈副主任總算是如願轉正了。
林述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兩秒,敲下兩個字。
【恭喜。】
不知道是回給那間一居室,還是回給那張蓋著公章的紅標頭檔案。
……
"嘩啦。"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同組的八年制住院醫陳磊端著一個藍色資料夾走進來,臉色不好看。白大褂胸口的筆袋裡插著三支筆,有一支沒蓋蓋子,筆尖朝上,在布料上洇了一小塊藍墨。
一把拉開林述對面的椅子,資料夾重重扔在桌上,抓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冷水。冰水順著嘴角漏下來,淌進白大褂領口。他好像根本沒感覺到。
"被宋主任批了?"林述拿起筆,準備在交班本上簽字。
"別提了。"陳磊煩躁地揉太陽穴,"一病區剛從急診導管室接上來一個五十二歲的女患者,突發劇烈胸痛、大汗、呼吸困難,直接心源性休克倒在家裡。"
他指了指壓在最上面的急查單。
"心電圖廣泛前壁ST段弓背抬高,肌鈣蛋白飆到正常值五十倍。教科書級的大面積急性心梗。"
陳磊的語氣裡已經不是挫敗了,是困惑。
"急診開了綠色通道,心內科主任二十分鐘把她推上造影臺,準備做PCI。"
"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抓了抓頭髮,指著資料夾裡那份心內科傳回來的造影報告影印件。
"冠脈乾乾淨淨。一根都沒堵。連斑塊都沒有。"
"心內科下了臺,說不是心梗,直接把人推到我們MICU。宋主任去院裡開會了,我接的班。她的心超——心尖部膨脹得像個氣球,根本收縮不動,射血分數掉到30%。"
陳磊一巴掌拍在桌上。"明擺著心衰加休克。我剛準備上多巴胺和正性肌力藥強心,張師兄查房路過,直接把我按住了,說我要是把強心針推進去,她這顆心臟會當場室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翻了病史。沒有重大情緒刺激,不是典型的Takotsubo。這心臟到底怎麼平白無故罷工的?"
林述的筆尖懸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被陳磊扔在桌邊的綜合心超和生化大單上。
化驗單邊緣有一小塊淡棕色的水漬——大概是陳磊的咖啡杯壓過的痕跡。水漬旁邊,是陳磊用藍色圓珠筆畫的幾個圈,全圈在心肌損傷那一欄,筆跡用力到紙面都凹了下去。
但林述的視線沒有停在那些被圈出來的地方。
【內科·高階】的鑑別直覺,沒有刻意調動。
就像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光一樣自然。
那幾十項在陳磊看來互相矛盾的生化資料,在林述眼底瞬間剝掉了偽裝。
心梗的表現:心電圖加肌鈣蛋白全中,但冠脈沒堵。
心尖球形改變:像應激性心肌病,但沒有情緒刺激史。
血壓70/40,心源性休克。但——
林述的視線越過那些紅色的心肌損傷指標。
內科網路直接跳過了"心臟本身有病"的淺層推導。
如果心臟沒病,那它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造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甚麼東西,能在極短時間內釋放出摧毀心肌的化學風暴?
林述的目光,在化驗單邊緣兩項不起眼的指標上停住了。
體溫:39.8。極高熱。
心率:150次/分。
重度心衰,血壓已經塌了,心率卻還在狂飆。
這臺發動機快停擺了,誰還死死踩著油門?
陳磊沒有圈這兩項。沒有人會圈。在一張心梗疑診單上,體溫和心率就像牆紙的底色——誰會去看牆紙?
沒有翻別的單子,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在腦子裡畫七八步推演箭頭。
答案已經浮現在腦海裡了。
林述把手裡的筆擱下了。筆桿碰到不鏽鋼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嗒"。
對面的陳磊正低著頭揉眼睛,聽到這聲抬起頭來。
"陳磊。"
聲音沒有波瀾,但在安靜的休息室裡格外清楚。
"張師兄按住你是對的。多巴胺或者任何兒茶酚胺類的強心藥推進去,她這顆心臟當場就得炸了。"
陳磊愣住了。
"不是冠心病,也不是單純心肌炎。剛才那場休克,是一場內分泌風暴。"
林述伸出食指,點在那兩項資料上——39.8度的高熱,和150次的心率。
"她體內正在發生兒茶酚胺毒性釋放。這股毒性直接擊穿了心肌細胞的耐受上限,把心尖毒成了一個收縮不動的氣球。"
他看著陳磊慢慢瞪大的眼睛。
"去翻她十年前的舊病歷。或者直接摸她脖子。家屬肯定沒提,他們覺得跟心臟沒關係。"
"這是一場偽裝成急性心梗的甲狀腺危象。"
休息室裡安靜了一拍。
陳磊的臉煞白了。八年制的學識立刻在腦子裡合上了這條閉環——甲狀腺素海嘯般釋放,會產生類交感神經極度興奮的毒性效應,完美模仿心梗和心衰的全部症狀。
要是甲亢危象還打多巴胺,就是給心臟上絞刑。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操。"
"停掉一切腎上腺素能藥物。"
林述站起身,把藍色資料夾推回給陳磊。
"上大劑量PTU阻斷甲狀腺素合成,一小時後加盧戈液封死釋放端。物理冰毯降溫。"
他頓了一下。
"把風暴壓下去,她的心臟自己就能跳回來。"
陳磊抓起資料夾,轉身朝一病區狂奔。白大褂帶起一陣風,門沒關嚴,彈回來撞上門框,"砰"的一聲。
休息室又安靜下來。排氣扇還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