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U,四號隔離艙。
停掉所有地西泮、卡馬西平和丙戊酸鈉,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
最難熬、最矛盾的一段真空期。
林述站在床頭,緊盯著剛掛上去的那袋深紅色【特免血紅素】滴注液。
這袋藥,加上旁邊那袋高濃度葡萄糖,是強行關閉肝臟生產卟膽原的剎車。但剎車只能讓身體停止再生產,原本被大劑量鎮靜劑壓住的殘存毒素,現在失去了鎮壓,正變得越來越瘋狂。
"滴——滴——滴!"
心率本來還在一百二左右徘徊,突然在三秒內飆到一百七。
監護儀尖叫起來。
"來了!"
張明輝站在床的另一側,剛喊出這兩個字。
女孩雙眼猛地睜開了。那雙眼睛裡沒有神志,只有純粹的癲狂。
"呃——啊!"
喉嚨裡擠出一聲撕裂的嘶吼。
緊接著,她的脊背像過了高壓電,瞬間反折成一張緊繃的弓。抗癲癇藥物全部撤掉之後,堆積在中樞和周圍神經裡的毒素,開始了無差別放電。
"砰!砰!"
約束帶綁住的四肢劇烈砸向全鋼護欄。骨肉撞上金屬,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悶響。嘴裡的塑膠牙墊被痙攣的咬肌"咔嚓"一聲咬出裂紋。
"不能上鎮靜!死也不能上!"
張明輝大吼。
他清楚現在的局面有多兇險——哪怕最輕的一支安定打進去,不僅前功盡棄,還會立刻誘發肝臟新一輪的毒素海嘯。
他們只能硬抗。
用身體壓住這具狂暴的軀殼,撐到殘存毒素的那股勁過去。
"壓住肩膀和胯骨!別讓她把自己的脊椎撅斷了!"
林述一步上前,半個身子撲上去,雙手死死按住女孩左側肩胛骨。她正瘋狂地往上拱。手掌底下那具骨架爆發出的強直收縮力,大得不像一個人類。
他能感覺到那種力道透過自己的腕骨一路傳上來,震得兩條前臂發麻。
張明輝撲在右側,把全身體重壓了上去。
"徐姐!保護下頜!換大號木質壓舌板橫過來塞,別讓她把舌頭咬斷!"張明輝額頭青筋暴起,衝著跑進來的責護組長喊。
徐姐幹了十五年重症,沒有溫柔可言。一把捏住女孩兩側頜關節,猛地向下一卸力,將一根纏了厚紗布的木質壓舌板強行塞進那排不斷打顫的牙齒中間。
隔離艙內,沒有高深的醫學推演,也沒有儀器的輔助。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女孩痙攣時喉嚨裡發出的含混慘叫。
三個人像三塊鐵板,死死把她釘在病床上。汗水溼透了林述的黑色夾克裡層。他的臉距離女孩的肩膀不到二十厘米。這個距離上他能聞到碘伏、汗液和一種說不上來的焦苦味——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卟啉從面板代謝出來的氣味。
最原始的力量與毒素的對抗。
……
"小雅!小雅!"
隔離艙的玻璃門外。黃線的另一頭。
頭髮花白的老父親,聽到了大門沒關緊時漏出來的慘叫聲。
他看到那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不僅沒給女兒打那些能讓她安靜下來的藥,反而像制服犯人一樣死死按著她。
"你們在幹甚麼!放開她啊!"
老父親崩潰了。佝僂的脊背突然爆發出絕望的蠻力,不顧一切越過黃色警戒線,衝向玻璃門。
"我女兒會疼死的!求求你們給她打一針鎮定吧!大夫,我不治了,我帶她回家還不行嗎!"
他乾枯的雙手瘋狂拍在玻璃上,整張臉貼得變形。眼淚和鼻涕糊了一大片水霧。女兒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這是對一個父親最後一點理智的極限抽打。
"攔住他!別讓他進來!"
張明輝死死壓住女孩踢騰的右腿,轉頭衝門外的保安吼。
兩個男護工瞬間衝上去,把那個幾乎要撞碎玻璃的老人死死抱住,往後拖。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女兒!"
老人的嘶吼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林述沒有回頭。
脊背繃直,視線盯著頭頂那袋正在快速滴落的深紅色血紅素。
滴答,滴答,滴答。
血紅素順著頸靜脈導管匯入上腔靜脈,湧進心臟,被泵向全身。最終衝進那個因為缺酶而瘋狂報警、拚命生產毒素的肝臟。
大量外源性血紅素湧入,向肝臟的反饋機制發出了一個化學訊號——
【底物已滿,停止所有合成。】
那條被鎮靜劑催到滿負荷的毒素生產線,像被拔掉了電源,轟然停轉。
第五分鐘。
林述感覺到手掌下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出現了一絲遲滯。
第八分鐘。
咔。
女孩咬住壓舌板的牙關,發出一聲微弱的鬆脫聲。
"有效果了……"張明輝喘得很粗,不敢鬆手,但能感覺到女孩原本僵硬如石的右腿正在變軟。
第十二分鐘。
血紅素滴注液下去了三分之一。
狂飆到一百七的心率,在冷白光照射的隔離艙裡,一點一點降了下來。
150……130……110……
最終穩穩落回100以內。
女孩停止了一切掙扎。
四肢軟軟地攤在床單上,約束帶被汗水浸透。她大口大口地喘,胸廓的起伏從急促到緩慢,像一陣風颳完了。
安靜了。
狂暴放電後的安靜。
"呼……"
張明輝長長吐出一口氣,從右側床欄上滑下來,虛脫地靠在監護儀架子上。後背的白大褂溼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合不攏。
徐姐小心翼翼抽出那根被咬得面目全非的壓舌板,換上一個軟矽膠咬口器。壓舌板上牙印一層疊一層,外面的紗布都被磨穿了。她拿著那根東西看了一眼,甚麼也沒說,扔進了黃色醫廢桶裡。
林述直起腰。
鬆開按住女孩肩膀的雙手。兩個手掌上壓出了深紅色的印子,那是女孩鎖骨和肩胛骨邊緣硌出來的。他甩了兩下手腕,彎腰看了看床底的尿袋。
肝臟停止生產毒素之後,血液進入排毒清洗階段。尿袋裡最新流出的那幾十毫升,已經不是暗茶色,而是正常的淡黃。
林述直起腰,轉頭看向玻璃門外。
老父親被保安架著胳膊,癱坐在冰冷的地膠上。嗓子已經喊啞了,眼睛紅腫。
林述走過去,按下電子感應門的開關。
"譁——"玻璃門滑開。外面的冷空氣和裡面的消毒水味迎面對沖。
老父親抬起頭,滿臉是淚,雙手在半空裡無目的地抓著:"大夫……她……她是不是這回真過去了……"
林述站在門口,背對病床,擋住了一半日光燈的光。
"人沒事。"
他指了指身後的點滴袋。
"解藥掛上了。"
"以後任何人再給她開鎮靜止痛的,你把病歷本拍他桌上,告訴他是急性間歇性卟啉病。那些藥對她來說就是毒藥。"
林述屈起一條腿半蹲下來,平視老人。
"她不會再抽了。"
"明天上午鎮靜代謝完,你去床邊,喊她睜眼。"
老父親愣住了。
他順著林述身側的縫隙看過去。他的女兒——這一年來要麼在劇痛中打滾、要麼在幻覺中撕咬、剛才還發了瘋一樣痙攣的女兒——此刻胸口平穩地起伏著。監護儀上的曲線柔緩而規律,那是他大半年來從未見過的節奏。
老人的眼淚決堤了。
他沒了力氣嘶吼,把頭埋進臂彎,發出一種像野獸嗚咽一樣的哭聲。
林述沒再多話。
站起身,把厚厚一沓轉診病歷夾在腋下,大步走向護士站電腦區。他要補搶救記錄。
剛坐下。
視線左下角,熟悉的灰色面板彈出。
【病案結算:急性間歇性卟啉病(AIP)誘發狂躁重症。】
【跨越外科手術不可逆誤傷與全陰性精神科屏障,利用底層藥代動力學逆推及光敏物理定性,切斷致命誘導鏈。】
【獎勵結算】:
獲得【內科經驗碎片】× 1。
【內科·中級】:(10/10) 。
【內科·高階】已解鎖。
(說明:對應臨床高年資副主任醫師及以上的內科鑑別診斷水平。你的內科學知識庫已完成底層重組。能高效率完成多系統併發症及跨學科掩蓋病灶的逆向排雷與通路復原。)
提示框閃了兩下,隱沒。
林述坐在轉椅上。身體沒有任何異樣。
他翻開桌面上的患者病歷。
就在十五分鐘前,他看這份厚厚的查房記錄,還需要拿筆畫肝藥酶的七步合成迴圈,逐一對照四個科室開出的藥物清單。需要與張明輝一起相互啟發,才得出一個猜想。
而現在,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張密密麻麻的血氣分析單、肝腎功數值、用藥配伍——
不需要筆了,也不需要別人啟發。
那些龐雜的生化指標、代謝速率、神經傳導電位,在他腦子裡就像原本散落滿天的星,瞬間被一條邏輯線串了起來。
他能一眼看出幾個貼著正常值邊緣走的資料之間存在微小的動態排斥;掃過藥單上的每一毫克劑量,腦海中自動推演出它在肝臟P450系統裡的代謝半衰期。
沒有超自然透視。
只有精準的臨床鑑別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