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門在林述和楚鋒身後無縫合攏。把監護儀的狂鳴和吸引器抽吸血水的呼嚕聲,鎖在了那扇金屬板的另一面。
急診手術區的走廊很長。頂上的排風管道發出持續低頻的微震。
家屬等候區在走廊的盡頭。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藍色的硬塑膠連椅上。她身上披著一件價格不菲駝色羊絨大衣,大衣的下襬拖在地膠上,沾了些急診大廳帶進來的泥水。
女人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邊緣在手背上摳出了一道道深紅色的月牙印。
她的腿上,放著一部螢幕碎了一個角的黑色商務手機。
手機安靜了沒兩秒,又開始在腿上瘋狂地震動。螢幕亮起,隱約能看到“專案三期工程群”和幾個未接的語音通話。
但女人根本沒有去碰那部手機。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亮著紅色“手術中”的鉛門。
聽到腳步聲,女人像觸電一樣從塑膠椅上彈了起來。
她沒敢去攔楚鋒,那身結實的肌肉和紅馬甲透著拒人千里的生硬。她把目光投向了身形更加修長、穿著白大褂的林述。
“大……大夫。”她的嗓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裡面那個被工程車壓了的……趙建明,他怎麼樣了?”
林述停下腳步。
他看著女人那張失去血色的臉,精緻的長卷發黏在額頭上。以及那部還在震動的工作手機。
“他還在手術。”林述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份最平常的查房記錄。
“情況怎麼樣,能救活嗎……”女人的肩膀一陣顫抖,她原本端著的體面在說完這句話瞬間分崩離析。
“他是工程大監理,今天本來是休息的,說工地有個承重牆資料不對,只去現場看十分鐘就回來吃午飯。”
女人的聲音裡開始滲出絕望和絮叨,像是在拼命向林述證明裡面那個人有多麼不能死。
“他剛把貸款買的房子過戶完,他平時連開車都從來不超速的啊!大夫,他不能死。他要出事了,兩邊四個老人,還有個剛上小學的兒子……”
她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哭天搶地、下跪磕頭。
作為在帝都摸爬滾打爬上中產家庭的女人,她僅剩的理智告訴她,在國一院的走廊上撒潑沒有任何作用。
她只是把雙手攥住大衣的邊緣,眼眶通紅,盯著林述的嘴唇。
期盼從那裡蹦出一個能救命的詞。
楚鋒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半拍。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掛鐘的指標。
“血在胸腔裡,沒在肚子裡。”
林述平視著女人的眼睛,打斷了她的崩潰前奏。
“主刀主任半分鐘前,已經找到了上面破裂的血管口。血已經止住了。剩下的,就是清理和縫合。”
女人愣住了。她不懂醫學,但聽得懂大致是個好訊息。
女人張著嘴,過了足足五秒,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眼淚終於衝破了眼眶,砸在羊絨大衣的衣領上,暈開兩片深色的水漬。
“去護士站拿個紙杯,接點熱水。”
林述鬆開手,目光掃過她腿上那部終於停止震動的手機。
“接完水。等他推出來,你還得去辦ICU的住院手續。術後感染關和擠壓綜合徵,至少要他熬上兩個星期。”
說完。林述沒有再多看一眼。
轉身,和楚鋒並肩走向了走廊盡頭的電梯廳。
女人站在原地。她哆嗦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面巾紙胡亂擦了一把臉。
……
一號創傷手術間。
鉛門內的世界,與走廊是完全不同的頻率。
謝建平俯在手術檯上,額頭抵著無影燈的燈柄邊緣。
“右側第七肋間入路。”
謝建平的聲音罩在兩層無菌口罩後,沙啞,但沒有任何遲疑。“換胸腔撐開器。”
一助的持針鉗剛撤下,器械護士已經將一把全鋼撐開器拍在謝建平掌心。
十號手術刀順著肋骨間隙切下一道深長的暗紅軌跡。電凝鑷緊隨其後,在皮下脂肪和肌肉腱膜上帶出一縷縷焦糊的白煙。
謝建平將撐開器的兩側齒板卡進肋骨縫隙。
搖柄轉動。
“咔、咔、咔……”
隨著金屬齒輪的咬合音,趙建明被工程車側翻擠壓導致左側胸廓完全變形的肋骨,被一種粗暴的機械力量強行向兩側拉開。
胸膜腔,徹底暴露在慘白的無影燈下。
麻醉師盯著監護儀上55/35的血壓,手裡捏緊了最後一支去甲腎上腺素。
在撐開的裂口深處。
沒有粉紅色的肺葉。
只有一片漆黑的、粘稠的巨大血泊,因為混雜了肺部破裂氣體而泛著粉色泡沫!
“胸腔大量積血!吸!”
謝建平大吼。
兩根粗管吸引器同時扎進了那片黑紅色的湖泊中。“呼啦啦——”刺耳的抽吸聲在管腔內激盪。
五百毫升,八百毫升。血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隨著視野的逐漸清晰。
謝建平的呼吸,在面罩後猛地停滯了半秒。
在被抽乾的血泊下方,左側橫膈膜靠後的位置。由於巨大的擠壓應力,那層原本強韌的肌肉屏障,被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達五厘米的裂口!
在這道裂口邊緣,暗紅色的靜脈血正如破堤的洪水,順著患者平臥的重力勢能,源源不斷地向下流淌,倒灌進那個剛才被他翻找了十幾遍的肚子。
這就是那個穿紅馬甲的年輕人,站在五米外,用一雙眼睛“看”出來的死角。
紅馬甲的人,眼睛確實毒。臨床直覺就是準。
謝建平握著吸引器的右手,骨節泛白。
他找到了那個“水龍頭”。
“左肺下葉撕裂!肺靜脈分支活動性出血!”
謝建平目光越過膈肌,鎖定了胸壁深處一根正在噴射暗紅血液的破管子。
“肺門鉗!大白線!”
粗壯的肺門鉗夾住了噴血的斷端。
“咔噠”一聲金屬咬合的脆響,那道微型的暗紅噴泉瞬間斷流。
“結紮。3-0無損線。快!”
謝建平的手腕在狹窄的胸腔深處,高速搓動指腹。第一個方結,第二個,第三個。線圈死死地勒緊了破裂的血管內膜。
血,徹底止住了。
這根針縫完,謝建平的後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黏在冰冷的洗手衣上。
“血壓回升。”麻醉師的聲音從心電監護儀旁傳來。
原本趴在55/35的死亡數字,開始艱難地向上爬升。
65/45……75/50……
……
地下二層。
CRIT的休息室。
空氣中瀰漫著電腦主機板散發出的微熱矽膠味,和角落那臺咖啡機的焦苦香氣。
林述靠在漆黑的人體工學電競椅裡。
他的左手臂彎處搭著那件深紅色的特勤馬甲,右手端著一杯冰美式。
林述的眼瞼微斂。
那個熟悉的暗色面板。像一份冷漠的病理切片報告,在眼底彈出。
【病案成果】:
跨越解剖物理偽裝,破解平臥位重力倒灌死角。
在多臟器大出血亂象中,逆向鎖定胸膜隱匿出血口。
【獎勵清單】:
獲得 【外科經驗碎片】× 1。
【四大醫學底座·外科中級】:進度提升至 (6/10)。
灰色字跡隱去。面板消失。
林述放下咖啡杯。
距離他跨入【外科·高階】的門檻,還差最後四次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