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從張克手底下抽出那疊化驗單。
翻到凝血功能項。他的目光迅速抓取了幾個關鍵數字。
PT（凝血酶原時間）：12.5秒。APTT（部分凝血活酶時間）：31秒。D-二聚體：輕度升高。
全在正常容錯範圍內。
如果真是張克所說的瀰漫性血管內凝血，大量凝血因子被消耗，這幾項基礎凝血指標早就延長到紅線上方了。
這根本不是凝血因子耗竭。
林述的眼瞼微抬，視線越過孕婦蒼白的臉頰，看向她因為缺氧而緊閉的雙眼。即使在深度昏迷中，產婦的雙手依然以一種本能的僵硬姿態，微微蜷縮著護在腹部兩側。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但她的身體知道，潛意識的做出這個動作。
就在這時。
在孕婦因高熱而佈滿細汗的額頭上方二十厘米處。
無影燈的冷光發生了一絲極細微的扭曲。一個灰色的、沒有任何溫度的詞條，靜靜地懸浮出來。
【少了一把剪刀】。
林述的呼吸，在面罩後停了半秒。
少了一把剪刀？
這又是甚麼意思？系統從來都不會好好講話，它說的剪刀估計又是一個隱喻。
手術室裡，空氣冷得發澀。
兩分鐘。這是監護儀上胎心率從90滑落到85的時間。提示音越來越沉悶，像敲在所有人心口的悶棍。沒有人看鐘，但所有人都在數。
錢沛握著二十號手術刀，刀尖懸在孕婦紫癜密佈的腹皮上方。她手背青筋突起，汗珠順著眉骨砸在無菌口罩上，洇出一小塊深色水痕。刀刃反射著無影燈的白光，在紫色的肚皮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像在等待一個判決。
"她已經深度昏迷了。"錢沛盯著林述這張年輕的臉，"孕晚期極度高血壓、肝酶升高、血小板掉到底。就算不是DIC，這也是重度HELLP綜合徵！再等不剖，子宮一旦破裂，滿肚子都是血！"
"HELLP綜合徵的神經系統受損，通常因顱內出血或腦水腫引發癲癇級抽搐。"
林述沒有退，漆黑的眼睛鎖定錢沛。
"但她沒有抽搐。從急診推上來，四肢始終呈軟癱木僵狀態。這是典型的孤立性中樞神經深度壓抑。"
一句話，死死卡住了產科大案的臨床通路。
錢沛沒有接話。她的刀尖往下沉了兩毫米，又抬回去了。三十年的手術直覺在告訴她切，但那句"沒有抽搐"卡在喉嚨裡，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魚刺。
林述眼瞼微垂，目光掃過孕婦上方那個死寂的灰色詞條。
【少了一把剪刀】。
不是子癇，不是DIC。
人體的微觀世界裡，甚麼東西扮演著"剪刀"的角色？
他抬起左手，按住腰間那臺黑色PDA終端的側邊通訊鍵。
"齊明。我是林述。"
聲音穿透了監護儀的滴答聲，直接連入國一院地下二層的CRIT專屬病理實驗室。
……
地下二層。沒有窗戶。
日光燈管發出一種持續的、低到快要聽不見的電流聲。在這個樓層待久了，人會分不清白天黑夜。齊明已經分不清了。
他整個人像一張弓貼在顯微鏡上。桌面上散落著三個空的咖啡紙杯和半包拆開的蘇打餅乾，餅乾已經受潮發軟了。
三分鐘前，急診剛透過氣動物流傳輸管道，把二號間那個孕婦的外周血標本送了下來。
"嘟"的通訊提示音在封閉的操作間裡響起。
"說。"齊明雙眼死死貼著暗視野顯微鏡的目鏡，右手在微調準焦螺旋上快速轉動。
"二號手術間那份血。"
林述的聲音順著單向頻段傳下來。
"別測凝血分子了。馬上推一張外周血塗片，我要看紅細胞的物理形態。"
齊明的手指從準焦螺旋上移開。
他沒有問為甚麼。對於一個能為看清細胞裂片一天不吃飯的病理瘋子來說，"看形態"三個字就是最致命的誘惑。
齊明迅速拿起左手邊的加樣槍。
吸取十微升周茜的抗凝血，滴在乾淨的載玻片右端。推片以四十五度角平滑推開，留下一道完美的帶狀血膜。瑞氏-吉姆薩染色液滴下。
"等十秒！"齊明對著終端喊了一聲。
秒針跳動。
這十秒比他這輩子經歷過的任何十秒都要漫長。
清水沖洗，濾紙吸乾。
玻片被一把拍進十萬級蔡司病理顯微鏡的載物臺。
滴上香柏油，油鏡鏡頭緩緩壓入。
一百倍……四百倍……一千倍！
齊明右眼猛地貼緊目鏡，左眼本能眯起。
視場亮起的瞬間，他的脊背像被高壓電擊中，猛地繃直——倒抽了一口涼氣。
"臥槽……"
齊明一腳踢翻了腳下的圓凳。圓凳倒在地上轉了兩圈，撞上桌腿，沒有人去扶。
在那個一千倍的微觀宇宙裡。
根本沒有圓潤飽滿、像紅寶石一樣的正常紅細胞。
滿視野遍佈著殘破的、被利刃暴力絞碎的細胞殘骸！有的是尖銳的三角形，有的是殘缺的盔甲狀，還有被拉扯成月牙形的碎裂體。
像一個戰場。齊明在目鏡裡看到了一個戰場。
"紅細胞碎片率……"齊明的眼珠在目鏡下瘋狂掃視計數，"超過5%！全他媽是盔形和三角形的銳角殘片！"
跟上次的物理切割比起來，這次的更碎。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PDA終端，對著麥克風嘶吼：
"林述！這是最高階別的微血管病性溶血！她的紅細胞是在微血管網裡被活生生切碎的！"
"咔噠。"
林述鬆開按在腰間的通訊鍵。
手術室裡只剩下監護儀刺耳的警報。
在兩位主任焦躁的逼視下，林述眼底沒有一絲慌亂。他的大腦中，【內科·中級】的龐大病理圖譜，正順著齊明給出的這塊染血拼圖，瘋狂地倒轉齒輪。
紅細胞被切碎。
這意味著，在這名孕婦數以億計的微動脈和毛細血管內部，佈滿了一張張看不見的、如鋼絲般的死網。
這張網粘住了所有經過的血小板。所以血常規上血小板才會斷崖式暴跌——只剩5個單位——而不是被甚麼瀰漫性出血消耗殆盡。
血小板成了網上的結，紅細胞在心臟泵血的高壓下被強行擠進這張巨網。
每次紅細胞從網上擠過，就會切成碎片。
這就導致了嚴重的微血管病性溶血性貧血。
但這張致命的網，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