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
CRIT休息室。
門禁"滴"一聲滑開。
蘇夏坐在角落靠牆的高腳凳上。兜帽罩著頭,降噪耳機的指示燈閃著微弱藍光。外星人筆記本的散熱口朝外,熱風把桌上一張便籤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
旁邊那杯黑咖啡早就涼透了。液麵上結著一層暗褐色的油膜。
鍵盤敲擊聲偶爾爆發——短促的連擊,然後長時間停頓。再爆發。
林述走過去。
把自己的膝上型電腦放在她旁邊的桌面上,翻開螢幕。進度條趴在11%。預估剩餘時間12小時40分鐘。
"我的模型跑不動。"
林述的語氣和查房時彙報病情一樣平。
"偏微分方程組的迭代解法太慢。你能不能看一眼演算法,有沒有更快的數值方法。"
蘇夏沒摘耳機。
眼睛從自己的螢幕上移開。先掃進度條,再掃程式碼編輯器裡的核心迴圈段。
三秒鐘。
她伸手把林述的電腦轉過來,螢幕面對自己。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你用的顯式尤拉。"
蘇夏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
"解三維湍流的N-S方程用顯式尤拉,等於騎腳踏車上高速。"
手指落在鍵盤上。沒有問林述同不同意改,沒有問他想要甚麼結果。
直接開始改。
林述站在旁邊看。螢幕上每一個方程的物理意義他都讀得懂——那是他自己建的。但蘇夏重寫底層程式碼結構的速度,已經超出他能跟蹤的範圍。
她不是在修改。是在重建。
舊的顯式迴圈被推倒,換上隱式時間推進格式。一個自適應時間步長控制模組嵌入迭代核心——解的變化率小於閾值時,步長自動放大;遇到劇烈梯度區域,步長收縮。
五分鐘。
蘇夏把電腦推回來。
"換了隱式求解器,加了自適應步長。你的邊界條件寫得還行,不用動。"
下巴朝執行鍵點了一下。
"跑。"
林述點選執行。
進度條閃了一下。
預估運算時間:22分鐘。
林述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
"謝了。"
蘇夏重新拿起耳機。戴上之前,停了一下。
"你的方程建得不差。解法太原始。下次這種問題直接來找我,別自己蠻力磨。"
頓了一下。
"磨也磨不出來。"
耳機扣回耳朵。鍵盤的連擊聲重新響起。
林述站了兩秒。合上電腦,夾在臂彎裡,走出休息室。
二十二分鐘後。模擬機房。
二十組工況的血流動力學曲線整齊排列在結果面板裡。每一組都在腺苷峰值濃度到達房室結的1.3秒處,出現心室血流速度的斷崖式墜落。
鈣離子拮抗曲線在停搏後第8至第9秒的視窗內,將靜息電位閾值撬回了可激發區間。
模型閉合。
林述開始寫論文正文的第一行。
……
國一院毒理實驗室。
齊明坐在電腦前。
螢幕上是他從病案資料庫裡調出來的四十七份溶血性貧血病例生化曲線。
物理切割還是免疫溶解——裂片形態在顯微鏡下一看便知。這不是他要做的事。
他要驗證的,是林述在走廊裡說的那句話。
LDH和間接膽紅素的上升斜率不同步。
如果是物理切割,紅細胞在機械力下瞬間破裂,LDH直接溢位,飆升極快。但間接膽紅素的生成需要經過肝臟代謝,跟不上。
兩條曲線的斜率會撕開一個剪刀差。
如果是免疫溶解,抗體介導的破壞是緩釋的、持續的。LDH和間接膽紅素會以接近同步的速率爬升。
兩條曲線近乎平行。
林述用肉眼看出了這個剪刀差。但"大"是多大?"近乎平行"的容許偏差是多少?
臨床直覺不能發論文。閾值才能。
齊明把四十七份病例按最終確診分成兩組:機械性溶血二十一例,免疫性溶血二十六例。逐一提取發病後兩小時、四小時、八小時的LDH與間接膽紅素數值,算上升斜率,再算斜率比。
資料填入表格。
散點圖一點一點鋪開。
兩組散點雲,在螢幕上緩慢地分離成兩個不重疊的簇。
齊明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他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字。合上。推進抽屜。鎖上。
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安靜。
和三天前走廊裡堵人時不同。
……
次日。
上午八點。
MICU二病區。
林述坐在工作臺前,螢幕上是論文的正文草稿。
同組的住院醫陳磊端著杯速溶咖啡路過,瞥了一眼他的螢幕,沒看懂,也沒多問。
"林述,我那十四床的趙永勝,術後第四天。"陳磊靠在隔板上,語氣輕鬆,"體溫降了,白細胞回落,腹腔引流量從昨天350降到今天80。張師兄讓我問問你的意見,下午能不能申請轉出ICU。"
林述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引流液甚麼顏色?"
陳磊愣了一下。"沒注意。量少了不就行了?"
林述沒說話。站起來。
兩人走到十四床。
林述先掃了一眼患者頭部。沒有詞條。
引流袋掛在床沿下方的金屬掛鉤上,透明袋體微微晃動。裡面確實只有不到一百毫升的液體。
林述蹲下來,取下引流袋,舉到頭頂的日光燈管下。
光線穿透袋壁。
液體不是淡紅色。
是暗沉的褐紅。而且發稠。
林述放下引流袋。手指順著矽膠引流管,從介面處一路摸到管子穿入腹壁的位置。食指和拇指捏住管壁。
管腔裡有硬物感。不是液體流動的彈性阻力,是固體卡在內壁上的死硬觸感。
"量少了,不是因為出血停了。"
林述站起來,看著陳磊。
"引流管被凝血塊堵住了。液體引不出來,積在腹腔裡。"
陳磊臉上的輕鬆沒了。
林述從治療車上取下一支20毫升注射器,抽滿生理鹽水,接上引流管的側孔。
緩慢推注。加壓。
凝血塊在鹽水的壓力下一點點鬆動。
"噗。"
堵塞打通的瞬間,暗紅色的陳舊積血湧入引流管。濃稠,暗沉,帶著氧化後的鐵鏽氣味。
引流袋在半分鐘內接了將近三百毫升。還在增加。
陳磊盯著那個迅速鼓脹的引流袋,臉色發白。
如果按原計劃轉出ICU——普通病房沒有連續監護,沒有每小時巡視。這些積血會在腹腔裡繼續囤積,壓迫膈肌,滋生細菌,形成膿腫。
"量少顏色淺,好轉。量少顏色深,堵管。"林述把沖洗後的引流管重新固定在床沿。"方向相反。"
陳磊點頭。手裡的紙杯已經捏變了形。
"謝了。"陳磊嚥了口唾沫,"我去跟張師兄說,轉出的事先撤回來。"
林述坐回工位。
螢幕上的論文草稿還亮著游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