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九點十分。
心血管外科專用手術樓層,男更衣室。
一排排綠色鐵皮儲物櫃前,七八個準備上臺的心外科醫生正在換洗手衣。更衣室裡是關於下週排班和車位的低聲閒談。
更衣室的門推開。
林述走了進來。
交談聲齊刷刷斷了。只剩櫃門開合的金屬碰撞聲。
林述走到角落分配給他的臨時衣櫃前。脫下外套,換上心外科的淺藍色V領洗手衣。從揹包裡拿出那件深紅色的CRIT特勤馬甲,套在外面,拉鍊拉到鎖骨。
周圍的心外醫生用餘光掃過那抹刺眼的紅。
沒人打招呼,沒人走過來寒暄。徐海波簽下特批單的事已經傳遍了心外科。這件紅馬甲在他們眼裡不是同僚——而是監軍。
林述沒理會那些目光。
戴上口罩和圓頂無菌帽,繫緊腦後綁帶,推門出去,走向走廊盡頭的氣密鉛門。
"滴——嘶。"
一號複合手術室的鉛門向兩側沉重滑開。
隔著口罩,一股刺骨的乾冷氣流衝進鼻腔。
手術室極大。頭頂懸著C型全數字血管造影機。除顫儀、麻醉深度監測儀、兩臺體外迴圈泵、變溫水箱——這些重型裝置像鋼鐵獸群,把手術床頭部的空間塞得嚴嚴實實。
林述走到器械臺側後方兩米處的監護盲區,站定。
手術床右側,一助小劉低頭給雙極電凝塗抹防粘連油。餘光掃到闖入無菌區的紅馬甲,手裡的動作頓了半秒,鉗尖在無菌紗布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洗手間的玻璃感應門滑開。
主刀徐海波高舉著溼漉漉的雙手走進來。消毒液順著手肘往下滴,小臂被硬毛刷洗得通紅。器械護士迎上去,無菌手術衣在空中一展,套上,遞上手套。
從始至終,徐海波沒看角落裡的林述一眼。
"消毒。鋪巾。開胸。"
無菌鋪巾將患者胸部以外的全身蓋嚴。
"刀。"
十號手術刀在胸骨正中劃開一道二十厘米的深長切口。
"胸骨鋸。"
電鋸的高頻震動聲響起。旋轉的鋸片切入胸骨,血沫混著微黃的骨屑飛濺。刺鼻的骨頭焦糊味瀰漫開來,半秒後被頭頂百級層流的風口抽空。
"骨蠟。電凝止血。"
一助將骨蠟按在滲血的胸骨斷面上,封住骨髓腔。一把全鋼撐開器卡入胸骨兩側,搖柄轉動。
"咔、咔、咔。"
肋骨被強行撐開。
一顆病態膨脹的暗紅色心臟暴露在無影燈下,旁邊緊挨著一個被撐得極薄的主動脈弓瘤——像一隻隨時會爆的氣球。心臟還在跳動。
"心包懸吊。準備粗管,建迴圈。"
徐海波在升主動脈和右心房上快速縫下荷包線。手術剪在右心房壁上剪開一個小口,粗大的透明矽膠導管捅進去,勒緊縫線。
暗紅色的靜脈血倒灌進透明管路。
"主動脈插管完畢,連線體外機。"
咔噠,管路對接。
"開始轉機。"
體外迴圈機的滾珠泵發出一聲低吼。三個轉輪依次碾壓矽膠管,將患者的血液抽出體外,送入膜肺進行人工氧合。
人的命,從這一刻起,交給了這臺機器。
"變溫水箱滿負荷運轉,開始降溫。"
徐海波下達了第二道指令。
變溫水箱的散熱風扇轟然啟動。十幾度的冰水在熱交換器內部穿梭,掠奪著管路中血液的溫度。
冰冷的血被壓回患者體內,碾壓全身細胞的代謝率。
"上冰帽。"
麻醉醫師從保溫箱裡拎出兩個醫用矽膠冰袋。裡面裝滿混著冰碴的碎冰。
沉甸甸的冰袋直接壓在患者的下頜、額頭和頸動脈三角區。
隨後血液斷供的幾十分鐘裡,大腦的耗氧量必須被逼到最低。不然大腦如果因為氧氣耗盡,還沒做完手術患者就腦死亡了。
林述站在兩米外。
他撥出的氣在口罩上方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冰血一次次沖刷冠狀動脈。監護儀上,原本穩定的竇性心律開始遲緩、扭曲。
80……60……45。
"心肌溫度過低,開始室顫。"麻醉醫師盯著螢幕。
心包腔內,原本規律收縮的心臟在低溫下失去了節律,變成一團蠕動的肉塊,喪失一切泵血功能。
"阻斷升主動脈,灌停跳液。"
阻斷鉗咔噠一音效卡死主動脈。含高濃度鉀離子的冰冷停跳液,順著冠狀動脈根部注入心肌。
兩秒鐘。
鉀離子摧毀了細胞的除極電位。顫抖的心臟像被拔了電源,僵死。鮮紅的肌肉褪去血色,變成一塊慘白的、安靜的死肉。
林述的目光死死盯著麻醉監護屏的溫度模組。
兩行紅色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鼻咽溫27,直腸溫28。"體外迴圈技師機械地報數。
時間在漫長的降溫中一秒一秒碾過。手術室裡只剩水泵和滾輪的轉動聲。
"26。"
"25.5。"
"鼻咽溫25.2,直腸溫25.5。"技師抬頭,"主任,腦電雙頻指數已跌至深度休眠平直線。腦保護深低溫指標達標。"
萬事俱備。
接下來,是孫氏手術最殘酷的核心——深低溫停迴圈。
停掉體外機的主血泵,在無血的環境下,剪開那段像炸彈一樣膨脹的病變主動脈弓。
"減流量,停迴圈。"
徐海波的聲音穿透沾滿血斑的口罩。
體外迴圈機的主血泵發出一聲蜂鳴,停轉。只留一根連在左側頸動脈上的細導管,維持不足正常五分之一的低流速灌注。
深寒假死,開始了。
徐海波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精細組織剪。
剪刀尖端壓向主動脈那層脆弱的外膜。
就在這一秒。
站在監護儀側後方的林述,視線掃過患者頭部——碎冰包裹的顱骨右側上方。
空氣沒有因熱量產生任何物理扭曲。
但在虛空中,一個方塊詞條,撕裂了無影燈的慘白光柱。
【右邊在燒】。
林述的左手隔著馬甲布料,猛地攥緊。
右邊在燒?
他的視線劈向監護屏的雙溫區。
鼻咽溫:25.2。
沒燒。早就凍透了。體外機運轉正常,腦電波明確顯示全腦深度休眠。
探頭不會撒謊。詞條也重來沒撒過慌!
【重症血流動力學·中級】裡的血管壓力分佈圖,在林述腦中高速展開。
溫度探頭在哪?鼻咽後壁。
測的是甚麼?顱核心心溫度。
冷血從哪灌進去的?體外機現在只連著左側頸動脈。
左邊的冷血,怎麼到右半腦去降溫?
靠的是腦底動脈環——Willis環。左邊打進去的冷血,透過前交通動脈和後交通動脈流過對側,冷凍整個右腦。
這是正常解剖的容錯機制。
但是。
如果這名患者的Willis環先天發育不全?
如果前交通動脈或後交通支,天生就是斷開的盲端纖維索?這種變異在人群中是有機率發生的。
一個封閉的流體動力學邏輯,砸在林述腦中。
左側頸動脈打進來的25度冰血,流不到對岸。
天生斷開的交通橋把它擋死了。它只能把放著溫度探頭的左半腦凍僵——顯示出25度的完美假象。
而在顱骨之下。
那個沒吃進一滴冷血、被停迴圈徹底斷供的右半腦,仍然執行在37度的正常體溫下。
37度意味著高代謝,高代謝意味著高耗氧。
在高耗氧的狀態下停掉血供。
不需要三十分鐘。
只需五分鐘。
右側腦組織就會在缺血缺氧中燒透,化為一攤無法逆轉的液化壞死。推出這扇鉛門的,將是一個永不甦醒的植物人。
無影燈下。
徐海波的手腕已經下壓發力,剪刀在主動脈外膜上崩出了一道微小的白痕。
刃口即將切開。
"停下!"
沒有敬語,沒有請示。
一句不帶任何商量餘地的制止指令,從手術室角落那個穿紅馬甲的人嘴裡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