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啦。"
國一院綜合樓地下二層。
這裡常年不見陽光。空氣裡沒有樓上病區那種刺鼻的碘伏味，反倒飄著一股咖啡豆烘過頭的焦苦氣。
沒有標識牌，沒有錦旗。
CRIT（疑難危重交叉干預小組）的專用休息室。
一臺240赫茲的高刷電競顯示器發出冷藍色的幽光。楚鋒光著膀子，深紅色的特勤馬甲隨意搭在胸口。他斜靠在電競椅裡，雙腳搭在桌沿。
機械鍵盤沒有用來打遊戲。
寬大的螢幕上，心外導管室的造影錄影被切成四塊分屏。
那根0.5毫米的黑色縫線殘端，正以0.1倍速緩慢拖放。楚鋒右手握著滑鼠，眼睛盯著螢幕，左手食指在褲縫邊高頻敲擊。
他在覆盤。
不靠林述的人造停搏，有沒有可能在秒的心室等容舒張期裡，單憑手工導管截斷那根線。
螢幕旁邊的牆上，用黃色圖釘釘著十幾張帶血色的廢棄病理切片照片，和幾張畫滿紅色叉號的搭橋手術失效路徑圖。
"滴——"門禁滑開。
林述走了進來。十二小時的深度睡眠，把眼球裡那層恐怖的血絲褪去了大半。
劉亞楠窩在一張被壓得凹陷的真皮沙發裡，身上的正紅色馬甲敞著拉鍊。她手裡拿著一袋拆了封的原味薯片，聽到動靜，抬起頭。
"醒了？醒了就接客。心外副主任的單子。"
劉亞楠沒廢話，指了指桌角那張蓋著醫務處紅章的特批函。
林述走過去。拿起來掃了一眼。
【時間：週二。一號複合手術室。徐海波主刀，複雜主動脈全弓置換（孫氏手術）。特批CRIT林述全場監護席備勤。】
電腦螢幕前的楚鋒沒有回頭，但滑鼠的敲擊聲停了。
"老徐是杯弓蛇影了？"楚鋒咬著一塊沒有甜味的口香糖，冷笑了一聲，"全弓置換。他這是怕自己在停迴圈的時候，切出甚麼連顯微鏡都看不見的盲區。把你當最後一道保險栓了。"
劉亞楠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塊純度85%的黑巧克力。
"啪。"
拍在林述懷裡。
"孫氏手術，病人要在25度的深低溫裡開胸換管。手術室冷氣會開到極限。你在那兒站半個小時，血糖就會跟著體溫一起下降。手術前記得吃幾塊巧克力。"
林述把巧克力揣在兜裡。
"我也想看看，心外科是怎麼把活人凍到25度開胸的。"
......
晚上十一點。
流體力學模擬機房。
銀色門禁卡貼上感應區。"滴。"電子鎖彈開。
林述推門進去。
機房沒有窗。六臺伺服器沿牆排列，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填滿整個空間。中央空調把室溫壓在二十度，比病房冷出一截。林述拉了拉紅馬甲的拉鍊。
他在最角落的終端前坐下。登入。螢幕亮起。
三天前導管室裡那場搶救，沒有寫進任何教科書。他要把它變成一個可以量化、可以復現、可以被審稿人逐行驗證的數學模型。
宋凜的原話：野蠻盲幹必須變成科學預案。
林述開啟建模軟體。
搭好三維左心室腔體網格。血流入口設定為二尖瓣，出口設定為主動脈瓣，瓣膜縫合區域標記為壁面邊界。
腺苷藥代動力學引數：半衰期小於10秒，峰值血藥濃度出現在推藥後1.2至1.8秒，房室結傳導阻滯起效時間0.8至1.5秒。
高鉀環境引數：血鉀6.5 mmol/L，心肌靜息電位偏移量根據Nernst方程計算。
鈣離子拮抗引數：10%葡萄糖酸鈣10ml靜推後的血清遊離鈣濃度上升曲線。
變數一項一項填入。方程組骨架搭好。
但有一個引數，林述翻了三本流體力學教材、查了兩個國際資料庫，都沒找到——射頻消融導管在心腔內釋放能量時，對周圍血液和組織產生的瞬時熱擴散係數。
這個數決定了射頻開火瞬間，熱源如何擾動目標區域的血流湍流場。沒有它，模型的核心區域就是一個黑箱。
文獻裡查不到。
因為沒有人在心室等容舒張期的極限視窗裡開過射頻。這個引數只存在於一個地方——操作過那根導管的人的指尖。
林述拿出手機。十一點十五分。
發了一條訊息給楚鋒：
【射頻導管在心腔內開火時，你手上感受到的組織阻抗變化有多快？從按下按鈕到感覺溫度傳導到手柄，大概多少毫秒？功率設定多少瓦？】
發完。等。
七分鐘後。手機震動。
楚鋒沒回文字。
回了一張照片。
一張皺巴巴的白紙，像從褲兜裡掏出來的。藍色圓珠筆潦草地寫著三行：
功率：35W
阻抗降幅：8Ω/
溫度傳導至手柄體感延遲：約400ms（±50）
字跡潦草到勉強辨認。但每個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最下面還補了一行更小的字：
"組織接觸壓力12—15g時的穩態值。壓力不夠資料會飄。"
林述盯著這張紙條。
這些數字不是查來的。是楚鋒從幾千臺手術的指尖記憶裡，一個一個摳出來的。
他把資料換算成熱擴散係數，輸入模型。
所有變數就位。
點選執行。
進度條出現在螢幕底端。一毫米一毫米地向右爬。
預估運算時間：14小時22分鐘。
林述盯著那根幾乎不動的藍色細線。
模型需要在三維空間裡同步求解兩組方程：一組描述左心室腔內的血流湍流，一組描述腺苷濃度隨血流擴散與代謝衰減的過程。每個時間步長，兩組方程耦合迭代。
他寫的是最基礎的顯式尤拉迭代法。原理他懂，程式碼他能寫。
但太慢了。
調一次引數等大半天。論文要跑的工況至少二十組。按這個速度，光計算就要排十幾天。
林述關掉螢幕，站起來。
這不是醫學問題。
他發了一條求救訊息給蘇夏。
很快收到蘇夏的回覆："來休息室。"